1月3日，天气晴朗，宜领证。
日子是商量后，择日不如撞日，一切似乎水到渠成。
昨晚回到家，仲夏告知父母后，两人打了一通电话，商量婚期。
选择今天，因为当天上午她没有课时任务，可以请半天假。之后她要忙教学忙期末考，抽不出时间，而寒假临近过年，她空闲下来，孟廷遇则分身乏术。
这一合计，决定就选1月3日。
八点二十，仲铭礼开车送女儿到民政局。
原本仲夏是想自己开车，但爸爸没让，向来只有数据和逻辑的理工教授难得仪式感了一回，坚持送女儿过去。
她拒绝不了。
一月初，阳光却明媚。车头正对光，她差点没睁开眼。
他们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仲铭礼在车上叮嘱女儿：“结束让小孟送你去学校。”
仲夏下意识：“不用。”
“怎么不用？”仲铭礼心绪仍不平，“匆匆忙忙领证，还能把你丢路边？”
“不是。”仲夏知道爸爸误会了，立马安抚老父亲，“不用麻烦，我打车很快。”
主要是她觉得孟廷遇挺忙的，孟氏和学校是两个方向，没必要绕路，而且两个人坐一部车其实挺尴尬的。她不理解爸爸的坚持，送与不送，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仲铭礼气呼呼瞪着女儿。
仲夏妥协：“好好好，让他送。”
正说着，她不经意偏头，熟悉的身影从边上车里下来。黑色的车身，是相亲那晚在路口看到的那辆。
孟廷遇走下车，他穿着正式，黑色大衣，挺括的西装，标配白衬衫。
显然，他不是刚到。
孟廷遇走到驾驶座边，等车窗缓缓降落，他低头，“仲老师。”
他们还没改口，遵循那天上门拜访时的叫法，仍称呼“老师”。
仲铭礼挤出笑，颔首算是招呼。
仲夏解开安全带，刚要开门，看到孟廷遇正绕到她这侧，她想了想，没动。
等他开门，她下车，“谢谢。”
孟廷遇笑了一下：“不客气。”他关车门，重新绕到驾驶座。
仲铭礼憋了半天，最终，目光落在女儿含笑的脸上。女儿今天长发披散，脸上化了淡妆，为了拍照，她特意搭配了白衬衫。吃早饭时，他看到女儿穿着单薄，让她加件毛衣，她摇头，说是等回了学校再换。
一直到看见孟廷遇，他恍然又心酸。这是两人为了等会儿拍照，商量好的着装。
一眨眼，女儿就这么长大了，有了小家，真的措手不及。
仲铭礼视线从女儿弯起的唇角，落到一旁的孟廷遇身上。白衬衫，黑色西装，气质卓然。
他实在没法违心地挑刺，只默默叹口气，笑起来，“新婚快乐。”
“谢谢仲老师。”
“谢谢爸。”
两道几乎是同时的声音，老父亲心里头依旧冒着酸泡泡。
“进去吧，我就不送你们了。”他重新启动车子，打了转向灯。
反光镜里，十分登对养眼的两人仍在原地目送。
原本仲铭礼想亲自送女儿进去，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舍不得。
孟廷遇看了下腕表时间：“我们先去拍照？”
仲夏点头：“好。”
两人一道进去，他个子比她高不少，步子却很慢。她在前，他落后小半步。上台阶时，两人距离不自觉就变近了，但仍是无话。
到办事大厅，有工作人员指引，两人直接去自助拍照机。
自助机旁候着工作人员，笑得一脸喜气，“需要我帮你们操作吗？”
仲夏看孟廷遇，他也在看她，几秒对视后，他笑着跟工作人员道谢：“麻烦您。”
两人脱了外套，站到指定位置。
仲夏屏息，看镜头。
第一次这么亲密，她不习惯，浑身僵硬。镜头里，两人拘谨又客气。
“来，再靠近些。”工作人员忍不住插话。
仲夏侧过头，犹豫是不是再挪小半步时，孟廷遇的气息突然间落在头顶，他往她身侧靠近半步。
胳膊顿时贴在一块，热意迅速蔓延。
仲夏心脏怦怦跳动，清晰感觉到脸颊在发烫。
镜头刚好定格。
完成拍摄，工作人员将照片递给他们，笑着道：“恭喜，新婚快乐。”
这是两人今天一起收到的第二个祝福。
仲夏道谢，侧眸看孟廷遇手上的照片。红底配白衬衫，经典配色，效果很不错。照片里，他靠着她，身体稍落后，嘴角笑意温柔。
拿到照片，按流程签字登记，钢印落下，一切只能用不可思议形容。
仲夏攥着属于她的红本，一时恍惚。是不是冲动，她没法分辨，只是很想抓住那道光。
之后是颁证仪式，工作人员先道了声“新婚快乐”，举起相机，准备引导两人摆拍。只见新郎主动走到新娘身后，霎时，她像是落入他怀中。
镜头里，俊男美女十分般配，摄影师近期最满意的作品之一。
从民政局出来，仲夏将红本放进包里。
阳光依旧灿烂，落在身上暖呼呼。
就在她纠结怎么开口回学校时，孟廷遇主动打破沉默：“是直接回学校？”
“嗯，直接回去，下午第一节有课。”
“好，我送你。”
话落，司机开着车过来，副驾驶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今早来时，她没见过。
对方表情严肃，看到她颔首，她也回以微笑。
裴述替孟廷遇打开后座车门，之后退到一边，眼神礼貌落在不远处空空的台阶。
仲夏狐疑，没能一下适应两人关系的转变，反应都慢了几拍。
孟廷遇俯身探进车里，很快，他从后座拿出一束花，重新走到她跟前，“仲夏，新婚快乐。”
今天的第四条祝福，来自她的新婚老公，忽然就有了真实感。
此刻，暖阳下，他依然是一身极简的黑白，也像是在发光。
仲夏慢慢扬起笑，接过花，“谢谢”在嘴边，又觉得他们现在的关系过于客气，于是，改口：“同乐。”
她低头去看，花束不大，也不小，刚好抱满怀。牛皮纸的包装，奶油白的花朵，又带着点黄。没有红玫瑰的热烈，十分素雅，却饱满柔和。花瓣层层叠叠，随着微风，一股甜香，像是玫瑰，但她不知道品种。
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孟廷遇唇边露出笑，“先上车。”
他站到车门后，等她先上了车坐好，他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
仲夏留意到，那位西装革履的先生先一步替他拉开车门，直到他们坐好，对方才坐上副驾驶系安全带。
看样子，大概是孟廷遇的助理。
车子平稳起步，孟廷遇接过仲夏怀里的花，小心放两人中间的扶手箱，“冷吗？”
仲夏摇头，笑了下，“不冷。”车里温度刚好。
孟廷遇应了声，看着她，却迟迟没有开口。
“有话跟我说？”难得见他这么为难，她以为是大事，不由正襟危坐，“你说，我听着。”
她太认真，孟廷遇反而不知如何开口，犹豫后，先同她道歉：“仲夏，很抱歉，等会儿我要飞波士顿出差。”
仲夏笑意凝滞，心情就跟坐云霄飞车似的。
孟廷遇停顿，观察她的神色，解释是今早临时安排的行程。
仲夏沉默数秒，抬眸看他，“好，我知道了。”说完，目光掠过漂亮的花束，很快移开。
她不知道别人领证如何，但领证第一天，新婚丈夫就要出差，而且不知归期，心中难免失落。
所以，他跟她结婚真的只是合适，是因为家里催促的任务？那玫瑰花是庆祝他们领证，还是歉意？
仲夏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要乱想。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孟廷遇垂眸，藏起眸中暗涌。
副驾驶的助理裴述却十分震惊，他跟了孟廷遇多年，几乎从未见过他有这么小心翼翼解释的时候。他是半小时前从公司赶来民政局会合，临时的出差行程今早才确定，原本是一早出发，硬是被压到了中午。
一直到刚才，他得知他的老板今天居然要领证。
很快，车子驶入主路，恢弘的复古建筑被甩在身后，直至再也看不着。
车里安安静静，玫瑰花的甜香环绕，仲夏努力平复着情绪，冷不丁听到一声手机提示音。
是孟廷遇的手机。
她看了眼身侧，他从外套口袋取出手机，先调了一侧静音，这才解锁屏幕。
应该是工作上的消息，他低头看了许久。拇指划过屏幕，他开始打字。
仲夏避嫌地转过头，看窗外。
红灯，他们是斑马线的第一辆车，跳跃的信号灯落在车窗，映出孟廷遇的手机屏幕。是他微信界面，左侧熟悉的“日照金山”头像一闪而过。
仲夏心头一跳，竟跟钟唯宁的微信头像一模一样。
但应该不是，钟唯宁没说过他们是微信好友，大概是风景照的头像都大差不差。
仲夏稍稍挪开视线，之后，又是急促的震动声，这回是来电。
孟廷遇好像真的很忙。
“嗯。”车里只有他的声音。
仲夏余光里，孟廷遇握着手机，不知对方说了什么，他薄唇紧抿，忽然皱了皱眉。不同于之前几次相处的温和，淡淡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她也摸出手机，低头回消息。
“我知道了。”他嗓音低沉，“等我看过再说。”
简单说了两句，孟廷遇挂断电话，继续在屏幕打字。
两人各忙各的，很快到学校。
又是红灯，仲夏瞅了眼不远处的校门，“麻烦前面路口停车。“她对司机说。
孟廷遇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司机同样回头，看的是他。
仲夏抿抿唇，同他对视，有些心虚道：“校门口不方便停车。”其实是车子太高调，影响不好。
她也无意被围观和八卦。
“好。”孟廷遇眸光微动，随即吩咐司机过红灯后，路口靠边。
他又看向仲夏，她正扣着大衣扣子，眼神却落在扶手箱的玫瑰花。她的情绪写在脸上，其实很好懂。
孟廷遇了然：“花放车上，会有人打理，晚上接你的时候再拿回家。”
仲夏听到这里，确实松了口气，她点头道谢：”好。“没有拒绝司机接她下班的提议。
绿灯，起步，车子在下一个路口停靠。裴述作为合格的助理，下意识摸上车门，稍一停顿，又松开。从反光镜里，他看到孟廷遇下了车。
仲夏解开安全带，下车后，她握紧包带，“一路平安。”
“好。”孟廷遇眉眼松了松，露出笑，“路上注意安全。”
仲夏刚想说就几步路而已，在他注视中，“好。”
“那我先走了。”
“好，再见。”
仲夏先转身，一直没回头。
身后急促脚步声，她倏然停住。
没等回头，孟廷遇追过来。
“仲夏。”他没有问她是不是不高兴了，认真解释，“出差是临时安排，今早接到的电话。事情紧急，不得不去，也不能改期。”
“今天不能陪你，我很抱歉。”他看着她微垂的睫毛，努力在想应该再说些什么补救，“归期……也未定，等确定了我跟你说，好不好？”
好不好？
仲夏觉得自己挺好哄的。
她轻轻点头。
孟廷遇眉宇间带着歉意：“也替我跟仲老师和俞老师解释一声，等出差回来，我跟你回家。”
仲夏心头的气闷早就散了，这下又被哄得挺难为情的。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成了他法律上的妻子，他才会这样跟她一点点解释。
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孟廷遇手中手机震动，低头只看了一眼，他重新锁屏，认真且诚恳道：“仲夏，我知道我们结婚仓促，我想，婚后我们慢慢来。”
仲夏心里一轻：“好。”她看向他依旧在震的手机，“你先忙，不用送我。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之后，等你回来再说。”
孟廷遇点头，转身上车，她看到车子很快汇入车流，她也再次朝前。
走过路口，她脚步停住，回头瞅了瞅。车辆和行人匆匆，可能是错觉，总感觉有人在看她。
公交车进站，正好遮挡了视野，她快步走进校门，跟门卫大叔打了招呼，“师傅，有我们办公室外卖吗？”
回学校的路上，她给办公室点了咖啡。暂时没法告诉他们她领了证，就当是假期前的庆祝。
“有的，刚送来不久。”大叔从窗口递出三个打包袋。
“谢谢。”
她接过，低头核对订单信息时，不经意一瞥，瞧见路边公交站台站着个男生。那人身材挺拔，戴了口罩，低垂着头在看手机。同样一身黑色大衣的背影乍一看有点像孟廷遇，但她知道不是。
刷卡进门，到办公室，仲夏给大家分咖啡。
唐佳颖取出自己那杯，凑过去问：“什么好事？”
仲夏放下包：“假期倒计时，提前嗨。”
唐佳颖没吃到瓜：“好吧，爱你~”
仲夏包放柜子，又是忙碌的一天。
下班时，依然是上午下车的路口，孟廷遇的司机来接。她上车，一眼看到摆放规整的玫瑰花。
花朵娇艳，花瓣还带着水珠，一看就被保存很好。
她从包里取出手机，找到孟廷遇的头像。一天没联系，不知他现在到哪儿了。她打开app，搜索上海到波士顿的距离。没有直达的航班时间，基本都要二三十个小时的飞行，不过，他应该有私人飞机。
仲夏重新在搜索框搜索直飞时间，14个小时，他还在飞机上。
她锁屏，看窗外。
今晚不堵车，到家时，难得爸妈都在家。
听到开门声，俞微特意瞅了眼，只瞧见捧着花的女儿，“小孟呢？”
仲夏花放一边，低头换鞋，“他中午飞波士顿出差。”
在客厅办公的仲铭礼闻声从电脑里抬头：“刚领证就出差？”
仲夏重新抱起花：“嗯，他年底忙。”开始替他说好话。
仲铭礼依旧不满：“那就不该选今天领证。”
仲夏笑呵呵凑过去，看爸爸茶杯见底，赶忙添了茶，“哎呀，临时出差，算不准么！仲教授，您不也时不时出一趟差，好几天都见不着人么。”
仲铭礼语塞，气得灌了半杯茶，“胳膊肘呢！”
“还在呢！”仲夏抬抬胳膊。
俞微笑了，拉住女儿胳膊，“你觉得好就行，先去把花插起来，等会儿吃饭了。”而后，压低声音，“别理你爸，今晚的大菜可是他亲自下厨。”
仲夏会心一笑，拿上花回房间。
花摆书桌，她从包里摸出红本。打开封皮，今天第二次看他们的照片，也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她按捺住发圈的冲动，将结婚证靠着玫瑰花摆拍，她原图发给林听。
转发钟唯宁时，仲夏想到以后关于孟廷遇的话题或许不会少，索性拉了个群，在三人群里重新发了一遍。
照片里，红本半开，贴着牛皮纸花束，她很满意的构图。
林听在私聊框秒回，发现她拉了群后，又撤回换地方：【漂亮！】
钟唯宁可能在忙，没声音。
仲夏回了个微笑脸表情。
林听：【什么玫瑰这么好看？】
仲夏也不知道：【分不清，就玫瑰吧。】
林听马上回：【等着。】
仲夏找出剪刀，又去客厅拿了花瓶，再回来时，手机上两条消息，都是来自林听。
林听：【这是孟总的品味？破灭了！】
林听：【截图】
截图是她直接在软件里用仲夏的照片识别的玫瑰花品种。
林听：【耐心玫瑰，这是什么土土的名字？】
仲夏也是第一次听说，哪里土？很特别呀。
她拆开牛皮纸包装，林听的头像再次跳跃：【是我没见识！孟总高级！！】
仲夏随手点开紧跟的截图，视线再也挪不开。
图片上，是一段关于耐心玫瑰的花语描述。
【有些等待，值得且浪漫。】
小孟：领证了
沫子：嗯，没错！领证即异国～
小孟：
小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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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