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天光,给这座几乎不见人烟的荒山笼上了一层灰烬,鸟鸣虫叫,画面却犹如静止。
忽然,远处一个黑白的物体在林间移动,打破了原有的静态。
拉近了,才发现是个裹着黑布的女人在赤脚逃跑,没有路,她在草木间像只被射中后腿的麋鹿,盲目慌乱地逃窜。
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她的脑海里只充斥着活下去的念头,所以即使双脚被尖锐的石子枯枝磨损,脚上血迹斑斑,在身后留下一串串血印,她却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仍然在拼命地向山下逃跑。
乔笙手心还紧握着一把美工刀,上面的血迹早已在冷空气中凝结住了,和她身上、脸上黏着的血迹一样,令人触目惊心。
她拖着疲惫身体,已经累得不成样子,头发湿漉漉的,冷风一吹,头更加沉重了。
不知跑了多久,狼狈不堪的她终于看见了不远处的水泥马路,她像个傻子一样无声地哭着笑起来。
虽然沈青白随时可能会追上来,但是她并不熟悉这里的地势地形,只有沿着这条马路她才能顺利下山。
只是没想到这条路比她想象中还要长。
一小时后,她头脑晕沉,鼓励自己或许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了,再坚持坚持。
两小时后,乔笙体力已经接近透支了,她凭着本能往山下走去,路过一转弯处发现这里还挺高的,她安慰自己再走走,或许能碰到有缘人。
三小时后,她已经无法再用意识来麻痹自己了,终究是体力不支晕倒过去,闭眼前,她只觉得好冷。
四小时后,“吱呀———”,一声急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她身旁。
乔笙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她奔跑在一条无人的小路上,两边是刚收获完春麦的旷野。
很空,空到只有她一个人在跑,跑。跑!心脏声就要响彻头骨,压不住的恐惧又冒了出来,她必须要逃走,被抓住就等于死。
突然,一只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的手,用力抓住她的头发,剧烈的疼痛传来,那人恨不得连带着扒下她的头皮,她被拉扯着回头,看见赫然是沈青白那张可怖的老脸。
乔笙被吓得猛地睁开眼,她呼吸急促,心脏控制不住地要蹦跳出来,一片白色映入眼帘,像是到了天堂。
苏阮秋听见动静,见她醒来,喜极而泣,俯身握住她肩头,激动不已道:“笙笙,你终于醒了,你已经睡了快三天三夜了,吓死我了。”
这是……
她转动脑袋,看到了苏阮秋,她眉毛下一双红肿的眼睛格外扎眼。
原来不是天堂,她还活着。
“……阮秋?是你救了我?”她沙哑着声音开口。
苏阮秋摇头,三言两语跟她解释清楚,“是裴珩派人找到的沈青白踪迹,我和裴珩上山的途中,正好看到晕倒在路边的你,情况危急,就先送你来我家医院了。你有没有事?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我马上叫医生来给你瞧瞧。”
苏阮秋不放心地按响床铃叫来医生,又上上下下做了一通检查。
“乔小姐高烧已经退了,目前来看没什么大问题了,就是最近得注意身体保暖,饮食清淡,免得复烧。还有脚上的伤,最近也不要下地走路,每天记得涂药,不要碰水,不然很容易留下疤痕。”
“好,谢谢医生。”
等送走医生,病房安静后,乔笙才有机会问问她昏迷之后的事。
“沈青白呢?”
她捅了他脖子一刀,血当场就溅在她身上,她当时无暇顾及就逃走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他失血过多也被送到医院来了,不过你放心,他没死,而且你是正当防卫,不会有任何责任的。”
闻言乔笙默默松一口气,毕竟她不想真得担上杀人犯的罪名,把他送进监狱也好,最好关一辈子免得出来再祸害人。
“谢谢你,阮秋。”
“你最近都跟我说了多少次谢谢了,你要真想谢我,以后就少让自己受点伤,你不知道,你一直高烧不退,医生差点都要给你下病危单了。”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即使苏阮秋逃婚失败,乔笙也没见她哭成这样,心里内疚自责,她强迫自己挤出笑容安慰她,“我没事,不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我福气肯定在后头呢,我以后会小心的。”
“呸呸呸,说什么死不死的,你得忌讳忌讳,等你出院了,我给你准备一个大火盆,把霉运全都烧个干净!”
两人互相倾诉了一会儿。
“沈青白那老东西也算遭了报应,下山的时候,右手被捕兽夹夹住了,伤得太深,没有及时救治,右手是彻底废了,再也画不了画了。”
乔笙问道,“我的那幅画呢?”
“画?什么画?你身上带了画吗?”苏阮秋反问,一脸不知情的样子,不像作假。
乔笙愣了一下,她们居然没有看到那幅画?否则只要一眼,她们立刻就会认出画中之人是谁。
也好,不想让苏阮秋再多担心,她压下心中疑惑,手指按上自己的太阳穴,“哎呀,是我这几天睡糊涂了,记忆也错乱了。”
接着转移话题,“对了,这几天除了你还有别人来看我吗?”
苏阮秋见她不说也就不问了,“你哥也在,我前脚把你送进医院,他后脚就来了,这两天也是他一直在照顾你,昨晚看你情况好点,我才把他劝回去休息了,否则我真怕他猝死在这儿。”
乔笙藏在被子下的手不由地握紧,心口一阵酸涩。
来不及多想,门外便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人着急地推门而进,脚步匆匆,三步并一步走到她的病床前。
“你终于醒了。”
乔景舟的眼里全是红血丝,眼下乌青,怕是昨夜也没睡好,今早还来这么早。
看见她醒来的那一刻乔景舟才仿佛劫后余生一般,顾不得苏阮秋在场,径直抱住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气味才平复心情,即使这样他仍然心有余悸地说:“你醒过来就好。”
乔笙这几天高烧反复发作,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差点没挺过去,医生都差点下了病危单。
乔景舟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差点失去她的痛苦,就像是用一把钝得不能再钝的刀,把他的心一片一片地磨下来,连带着他的五脏六腑也被这种凌迟搅得稀碎。
这样的滋味他不想再感受第二遍了。
看到他们一个两个因为自己受苦,乔笙心里自责,“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乔景舟转头面带歉意地看了眼苏阮秋,苏阮秋很自觉地将空间留给他们兄妹俩,虽然知道乔景舟是妹控,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乔景舟痛恨沈青白,让他差点失去乔笙,他不会放过沈青白的,就让他在监狱里把牢底坐穿吧。
但乔景舟最痛恨自责的,是自己。
他和乔笙本应该是互相最信任的人,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她不信任自己了,有事也不会找他了,甚至这次不愿告诉他关于沈青白的事,才让她置身于这么危险的境地。
也是他没有更大的权力,以至于想找个人都得靠裴珩的势力,这种无力和母亲去世时的无力重叠相加。
“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要尽快从乔荣昌手里拿回属于他的东西,他需要乔氏绝对的权力。
仅仅一句话,没有任何责备,还将错误揽到自己身上,乔笙疯狂地摇着头,被绑架的害怕终是化作一连串泪水流了下来。
她哽咽,“对不起,我以为我能解决的。”
乔景舟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心疼地等着她慢慢哭诉,医生说了,情绪压在心里不发泄出来,时间长了会出问题的。
“那个变态让我泡在冷水里,又把我扔热水里,我差点以为我要死了……”
“可是我还不想气,我想活着,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都没做……”
“我捅了他之后,完全不敢看他,我怕他死了,又怕他没死……嗝……
“我跑下山的时候脚痛死了,又冷走到又累,可是没有人来救我……即使在梦里也没有……”
她靠在乔景舟胸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乔景舟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心中怒气值不断飙升,沈青白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伤害她,他不仅要让他牢底坐穿,还要他不得好活。
他下额紧靠她的发顶,不在意他的胸前被涕泗打湿,只知道一味地安慰她,“哥哥以后一定会保护好你。”
等到乔笙哭睡过去,乔景舟小心翼翼给她盖好被子,此时助理从外面进来,“乔总,您十点钟还有一个会,现在得走了。”
乔景舟不舍地看着乔笙,吩咐他:“她最近饮食要清淡,你每天早、中、晚跑趟乔家,把刘妈准备的饭菜给她送过来。”
“是。”
“她脚也不方便,你再请个女护工帮衬着点她。”
“是。”
“你也留下来,如果她有什么事随时向我汇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