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白一回国就给她发来消息，说是约在望春阁吃饭。
近几年申城的园林式私厨开了一家又一家，但望春阁作为标志性老招牌仍是屹立不倒。
一进门，脚下是青石板小路，两边是修整过的竹林景观，掩映着休闲茶寮，走进深处，才到用餐的地方，私密性极好。
乔笙原本以为是画室的人聚餐，没想到推开门就只有沈青白一个人，连胡为柯都不在。
沈青白刚年过半百，黑头发白头发混着不好看，他索性全染成了白色，留长扎个小辫子，倒成了个人的特色标志。
他穿了身立领黑夹袄坐在主位，“小笙来了，来这儿坐。”他拉开自己旁边的座椅，示意她坐下。
乔笙迟疑地问：“沈老师，其他人呢？”
沈青白：“我就想着安心吃顿饭，没喊别人。”
乔笙：“那胡学长呢？”
沈青白：“那小子还有别的事耽搁，就不过来了。”
乔笙虽然感觉有点奇怪，但不疑有他，放下包坐下。
沈青白将菜单递给她，“我点了几个菜，但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你看看再点几个？”
乔笙看着桌面上的菜，只有一道鸡胗她不吃，其余的都不讨厌，便拒绝了，“沈老师，这几个菜就够了，多了怕是要浪费了。”
“好，听你的。”
两人时不时交谈沈青白这次去国外艺术展的心得，沈青白突然问道：“上次参加拍卖会感觉怎么样？”
乔笙脑海里闪过封司行的身影，她当时心神都落到那人身上，拍卖过程都有点心不在焉，“第一次见，确实长见识了，还要谢谢老师给我的机会。”
沈青白却摇头，“这机会不是我给你的，是你应得的。但现下有个机会，是我给你的。”
他话音刚落，乔笙便右眼一跳。
“小笙，本来我是想这辈子就收为柯这一个徒弟，但是你，让我改变了想法。你知道为什么吗？”
乔笙感激道：“这两年，老师你教了我很多，我知道我的画可能还没达到理想的水平，但是……”
沈青白笑着打断她：“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绘画有天赋，也肯努力，但有时候天赋加努力并不等于全部，否则这个圈子的人怕是单脚站都挤不下。上次的拍卖会里面就有幅新画家的画，叫《四月》，你还记得吗？”
她迟钝地点点头。
“那样的画，你在进入我画室前就能画出来了，甚至能比她画的好一百倍，一千倍。可是那幅画拍出了两百万的价格，对于他这样的新手来说，第一幅画的价格已经成为他的基石，为他造势。即使他不是最优秀的，但他却是最有前途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立马想到当时胡为柯说的话，“他是他老师的情人。”
她放下筷子，心底有点荒凉，并不觉得接下来是什么好话，“老师究竟想说什么。”
沈青白：“我可以收你做我的关门弟子，但我有一个条件。”
乔笙：“什么条件？”
沈青白：“我的下一幅图，需要你做我的模特。”
“模特？”有了前面的铺垫，她自然不会还往单纯的方向想，“什么模特？”
他吐出两字，乔笙立马眉尖就像被针刺一样聚拢起来。
他目光凝在她的身上，带给乔笙的不是那种油腻的恶心，而是一种黏乎乎的甩也甩不掉的不适。
乔笙攥紧拳头，指尖都要戳破手掌心了，冷冷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沈青白的声音就像塞壬的歌声，诱惑着海上的水手，“你难道不想在艺术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吗？我敢保证，只要你答应，你和我的合作一定会成为艺术史上的传奇，你也一定会在大放异彩。”
乔笙反驳他：“我要的是靠我的画笔，不是这种……”
沈青白再次打断他，语气很急促，“我说了，只靠画笔是没有用的，只靠画笔你只会是个永远出不了头的画画的，别人连画家的名称都不会给你。再说了，我们都是混这个圈子的，说实话这种行为在圈子里其实很正常，不是吗？小笙，我们得要有为艺术献身的精神不是吗？一切都是为了艺术。”
他就像个痴狂的绘画疯子，为了一切的绘画灵感奋不顾身，甚至要拉上周围人成为他的献祭。
“只要成了名，大家都会用欣赏的眼光看你，到时候你的画想怎么卖就怎么卖，并且还会有价无市。”
乔笙越听心里却越悲凉，她并未被沈青白说的话扰乱心神，当年她因为虚无的成绩差点停滞不前，如今她也不会因为飘渺的金钱名誉弄花了眼。
她感激她遇到了沈青白，是他毫无保留地教她画画，一直鼓励她，但是也是他给她暗示，要收她为徒，所以她才有了利用“沈青白徒弟”的名头作为首噱头的念头。
她承认她是不良善，但这两年，她也是真心诚意把沈青白当作自己的恩师。
可原来沈青白教她画画，让她去参加拍卖会，不是惜才提携她的，而是想用**腐蚀她的灵魂，用成就击退她的底线。
可惜她今日才看清他好为人师的外表下竟是阴谋算计的利用。
这就是所说的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吗？乔荣昌收养她是这样，沈青白教她画画也是这样。
两年的恩情竟也沦为了交易的筹码，她刚吃下的饭感觉都要呕出来了。
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在这样的情况下有歇斯底里的行为，所以她起身，忍着恶心说：“沈老师，看在这两年师生的情分上，我给您留一分薄面。我只凭我自己的实力取得成功，而不是靠其它的方式。是，艺术是需要献身，但身体是我自己的，我愿意那才叫献身，我不愿意那就叫强迫，现在的我，不、愿、意。”
沈青白拉住她的手，乔笙一把甩开他，恨不得立马去水龙头下洗个八百遍。
沈青白对她的反应并不生气，反而用满意的目光打量她，那不是一个看人的眼光，更像是在欣赏一个有瑕疵的艺术品，“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接受，这样，我给你时间好好考虑。不过我下个月就会闭关画新作，如果在这之前你不来，你在我这儿将不会再有机会。”
沈青白干净利落地扭头就走，将他说的话全都置之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