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官把地点定在旧器材室,就是沈默之前注射灵脉拓展液的地方,水泥地,旧垫子,墙角一盏应急灯,条件简陋但胜在安静,离教学楼和宿舍都远,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不至于伤及无辜。
陈野守在门外,铁臂横在门口,像尊门神,周教官搬了把折叠椅坐在角落里,手边放着一把军刀和一管镇定剂,陆行舟蹲在沈默对面,手里攥着那个破罗盘,眼睛瞪得溜圆。
温以宁坐在沈默身侧半臂远的地方,手腕上的纱布还没拆,但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她把右手搭在沈默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脊椎,白色灵光已经浮出来了,很淡,但很稳。
“准备好了?”陆行舟问。
沈默没回话,闭上了眼。
灵力沉入识海的一瞬间,他就看见了那东西。
无铭断剑悬在识海正中,剑身震颤,十二颗铭文亮得刺眼,而在剑的下方,一条暗红色的细线缠在心脉上,从识海深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那条线上趴着一个东西,很小,像一团烧焦的肉块,但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褶皱,随着呼吸一样的节奏一鼓一缩。
沈默走近了一步。
那团肉块忽然张开了,里面全是眼睛,几十只,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齐刷刷转向他。
沈默没退,他盯着那些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判断:这玩意儿不大,能吞。
他催动断剑,暗金色的剑光劈了下去。
剑光落在红线上的瞬间,那团肉块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鸣,直接炸开了,炸出来的不是血肉,是无数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红线,从四面八方朝沈默的识海扎过来。
沈默的脑子像被人从里面敲了一锤,那些红线在攻击他的意识,每一根扎进来都带着一段画面:暗红色的天穹碎裂,无数像那团肉块一样的东西从裂缝里涌进来,蓝星上的城市一座座变成死城,温以宁站在废墟中间,身上缠满了红线,眼睛是闭着的。
幻象。沈默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冲上来,脑子清醒了一瞬,他挥剑斩断缠在意识上的红线,但那东西太多了,砍断一根长出来两根,越缠越紧。
就在他快要被红线淹没的时候,后背传来一股温热。
温以宁的白光从外面渡进来了,很细,像一根针,扎进识海里,精准地钉在那团肉块的核心上,白光所到之处,红线像被烫了一样蜷缩回去,滋滋冒烟。
沈默抓住这个空隙,把所有剑意集中起来,一剑捅进肉块的核心。
“嗷——”
那东西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识海里掀起一阵风暴,沈默的经脉被震得剧痛,但他咬死牙关没松手,剑意死死钉在肉块里,开始吞噬。
一团极其阴寒的灵力顺着手臂灌入经脉,跟之前吞梧桐树灵不一样,这东西的灵力又冷又硬,像吞了一口碎玻璃,沈默的经脉壁被磨得生疼,但碎了的地方正在被这股灵力重新糊起来,裂口处迅速结痂、愈合、被更厚的经脉壁覆盖。
炼化在继续。
那团肉块越来越小,惨叫声越来越弱,沈默的经脉却在肉眼可见地变强,原本漏水的管子被一层层加固,灵力流速越来越快。
陆行舟在外面盯着罗盘,忽然叫起来:“灵力浓度在涨!他在突破!”
周教官站起来,手里攥着军刀,盯着沈默的脸。沈默还闭着眼,但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身体在微微发抖,温以宁的手还按在他背上,白光越来越强,她的脸色跟着白了下去,但手没松。
“够了!再抽她撑不住了!”周教官上前一步。
“别动!”陆行舟拦住他,“最后一波了!这波撑过去就成了!”
沈默的识海里,那团肉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最后的残魂缩成一小团,发出微弱的哀鸣,沈默的剑意包裹上去,最后一吞。
轰。
经脉里的灵力像炸开了一样冲过所有堵塞点,丹田里的灵力团猛地膨胀,从液体变成了半凝固的胶状,体积缩小了将近一半,但浓度翻了不知道多少倍,筑基中期的瓶颈被这股压缩的灵力直接顶穿,毫无阻碍地冲了过去。
沈默睁开眼。
器材室里很安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那条经脉印记变成了深金色,隐隐有光在皮肤下面流动,他感受了一下识海里的状态,断剑的十二颗铭文全亮着,剑身比之前粗了一圈,上面隐隐多出了一些新的纹路,像是吞了那个残魂之后长出来的。
“筑基后期。”陆行舟看着罗盘上的数据,咽了口唾沫,“你……你直接跳了两个小境界。”
沈默没理他,转头看温以宁。
她的手从他背上滑下来,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沈默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额头上一层冷汗,但还睁着眼。
“没事。”她说,声音虚得跟气声差不多,“歇一会儿就好。”
沈默把她扶正,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温以宁没推,也没说“不用”,就那么靠着,闭着眼喘气。
周教官松了口气,把军刀收回去,骂了一句:“下次这种活你们自己玩,别叫我。”
陆行舟乐呵呵地凑上来:“那个,沈默啊,你吞了界外残魂之后,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脑子里多了什么东西,或者……”
“有。”沈默说。
陆行舟眼睛一亮:“什么?”
“我能感觉到界壁的方位。”沈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西北方向,矿坑再往北大概一百公里,有一道裂缝,很大的裂缝。”
陆行舟的笑容僵住了,周教官也转过身来。
“大概多大?”周教官问。
“比矿坑下面那个法阵大十倍。”沈默抬起头,“而且裂缝外面有东西在撞,每隔几个小时撞一次,越来越频繁。”
器材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它在试探。”陆行舟的声音低下去,“界壁松动之后,外面那些东西在找薄弱点,如果让它找到足够大的裂缝……”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沈默站起来,把温以宁小心地靠在垫子上。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暗红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天穹西北方向的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些,像一块淤青,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地方有点眼熟。
“周教官。”
“嗯?”
“那个方向,是不是雾岭?”
周教官翻出地图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矿坑北边一百公里……是雾岭外围,但不是咱们上次去取钥匙的地方,是更北边的无人区。”
沈默把目光从天穹上收回来。“明天我过去看看。”
“你一个人?”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