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破晓，晨雾在官道上漫开。苏暮雨一路策马疾驰，但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不过是一张药庄的封口条罢了。鹤雨药庄的药卖了那么多副，保不齐是谁无意中带过来的，根本算不得什么线索。
他勒住马缰，掏出那张封口条。指尖拂过纸面，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陡然翻涌上来。
那场血战结束时，他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只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抱着白鹤淮去寻神医。他依稀记得，最后是将她放在了一家医馆的门口，那医馆的匾额上，好像刻着“云天阁”三个字。
方才那小二说，客栈的老板是云姑娘。
天启城里能治药人之毒的神医…
云姑娘…
如果是她的话…
苏暮雨手腕用力一拧缰绳，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镇子，疾驰而去。
苏暮雨策马折返客栈，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急促。刚一落地，他便大步流星往里闯，脚步不停，直奔后院而去。
“诶，公子！您怎么又回来了？”小二刚端着水盆出来，见他神色凌厉，吓得连忙侧身，话还没说完，就被苏暮雨冷冽的眼神逼得闭了嘴。
“让开。”
刚走到后院，那扇虚掩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来人面容刚毅，腰间佩剑出鞘半寸，眼神警惕地锁住苏暮雨。
“掌柜的！”小二跟在后头，惊呼出声。
苏暮雨脚步一顿，周身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他与那掌柜四目相对，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阁下屡次擅闯私人宅院，未免太过放肆。”掌柜的声音沉厚，手按剑柄，随时准备出手。
鹤羽剑“唰”地出鞘，寒光乍现，直逼掌柜面门。掌柜反应极快，佩剑应声而出，两道剑影在空中相撞，“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剑势相撞的瞬间，强劲的气浪四下扩散，掀起一地尘土。那掌柜只觉手臂发麻，虎口剧震，竟是被苏暮雨这一剑震得连连后退三步，气血翻涌。
他深知不是对手，却依旧横剑挡在门前：“我与公子无冤无仇，这是为何？”
苏暮雨没有回答他，反而手腕翻转，又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直逼掌柜心口。
掌柜脸色骤变，仓促间挥剑格挡，可那剑气势如破竹，根本容不得他半点缓冲。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他的佩剑被震得脱手飞出，剑气余势未减，依旧朝着他胸膛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陡然从屋内掠出。苏云绣轻推一掌，掌风与那道凌厉剑气相撞，“噗”的一声轻响，剑气瞬间消散于无形。
苏暮雨瞳孔微缩，收剑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苏云绣身上，“师父，真的是你！”
苏云绣垂眸看着他，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不愧是我的徒弟，还知道去而复返。”
苏暮雨喉结滚了滚，小心翼翼地开口“鹤淮她还活着，对吗？”他望着苏云绣，眼底燃着孤注一掷的希望。
苏云绣并未立刻回应，只是转过身，缓步朝着小楼内走去。
苏暮雨心头一紧，连忙收剑入鞘，快步跟了上去。
晨光穿窗而入，碎光洒满床榻。白鹤淮静静躺着，一身素色衣裙衬得她面色苍白如纸，眉头微蹙，呼吸轻浅得几不可闻，胸膛却在极缓地起伏着。
苏暮雨坐在床边，一瞬不落地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白鹤淮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她望着眼前熟悉的眉眼，瞳孔微微放大，满是茫然与怔忪，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怔怔地看着，怀疑是一场虚幻的梦。
苏暮雨喉结微动，声音轻柔得像拂过耳畔的风：“鹤淮。”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白鹤淮坐起身，垫了软垫在她身后。她的手却突然攥紧了他的衣袖，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苏暮雨心头一软，顺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轻轻抱住，低声呢喃：“没事了，都会好的。”
白鹤淮趴在他的肩头，起初只是压抑的小声啜泣，肩头微微耸动。渐渐地，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病痛的折磨、孤身一人时的惶恐无措，全都化作汹涌的泪水倾泻而出，放声哭了出来。
苏暮雨任由她趴在肩头，手臂收紧，力道温柔却坚定地环着她的脊背，掌心轻轻顺着她的发丝，一遍遍地安抚。
哭了许久，白鹤淮的哭声才渐渐止住。她从他怀里退开一点，眼眶通红，鼻尖还泛着水光，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以为你没听见，已经走了。”
“听见了。”苏暮雨低声应着，抬手轻轻拨开她脸颊上沾了泪水的碎发。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几声轻叩。
苏暮雨起身去开门，只见那小二端着食盘立在门口，脸上堆着几分讨好笑意“公子，早饭。”
昨夜这人还拿剑架在他脖子上，今早又提剑硬闯后院，气势凛冽得像是要拆了整座客栈。可此刻，他眉眼间的戾气尽数敛去，竟平和得不像话，这般反差，看得小二心里直发怵。
苏暮雨伸手接过食盘，淡淡颔首，只道了句：“多谢。”
他转身回到床边，将食盘搁在床头的矮几上，端起碗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递到白鹤淮唇边。她小口小口地抿着，只吃了几口，便轻轻偏开头，皱着眉头道：“不想吃了。”
苏暮雨没有收回手，声音放得更柔，哄道：“再吃两口吧。”
她扁了扁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的嗔怪，像小孩子告状一样：“天天都送这个过来，淡乎乎的没味道，一点都不好吃。”
苏暮雨失笑，放下碗：“那你想吃什么？”
白鹤淮眼睛一亮，掀开被子就从床上下来，拉着他的手走到窗边。窗外晨光正好，沿街的小摊早已支棱起来，叫卖声隐隐传来，热闹得很
她踮着脚，手指点点戳戳，一会儿指那个冒着热气的糕点摊，一会儿指那个飘着香气的馄饨担子：“要吃那个，还有那个！”
苏暮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应声：“好。”
他转身下楼去寻白鹤淮指的那几家摊子，要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又去那糕点摊，选了几样她平日里爱吃的糕点，正等着老板打包时，不经意间抬头，目光恰好撞上二楼的窗口。
白鹤淮还趴在那里，手肘支着窗沿，脸颊贴着胳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地弯起唇角，笑意浅浅的，温柔得不像话。
苏暮雨接过老板递过的糕点，转身往回走。刚拐过街角，就被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拦住了去路。小女孩怀里抱着满满一篮鲜花，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喊：“公子，要买花吗？今天早上刚摘的！”
苏暮雨看着篮中娇艳的花束，眸光微动，伸手递过一个铜板。
小女孩眼睛一亮，立刻从篮中挑出一束开得最盛的递给他，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公子！”
推门而入时，白鹤淮正坐在桌前眼巴巴地等着，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食盒上，随即又被那束花吸引，眼睛倏地一亮，满是惊喜地开口：“哇塞，你怎么还买花了！”
“刚在楼下碰到个卖花的小孩儿，看着很漂亮，就买了。”苏暮雨笑着应了一声，一边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摆出来。
白鹤淮伸手轻轻拨弄着花瓣，那花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却开得热烈，明黄的色调撞进眼里，给这屋子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机。她凑过去闻了闻，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眉眼都舒展开来。
苏暮雨从柜子里翻出个小瓷瓶，白鹤淮小心翼翼地将花束插进瓶中，又轻轻拨正了几片歪掉的叶子，眉眼弯成了月牙。
窗外的日头暖融融地漫进来，洒在桌案上，给瓷盘里的糕点镀上了一层柔光。苏暮雨把热气腾腾的馄饨推到她面前，碗里飘着翠绿的葱花，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白鹤淮拿起勺子，舀了个饱满的馄饨送进嘴里，鲜美的汤汁瞬间在齿间迸发开来，她眉眼一亮，含着食物含糊道：“嗯，好吃。”
说着，她又夹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软糯的糕体混着清甜的桂花香：“这个也好吃，但比南安城的还是差了点。”
苏暮雨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等你病好了，我们回南安。”
这一顿饭，她吃得格外香甜，一口接一口，竟比往日多吃了大半。到底是这街边小吃比客栈的清粥小菜合口味，还是因为身边有他陪着，连寻常滋味都变得格外诱人，白鹤淮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只知道，阳光温暖，鲜花娇艳，连空气里都裹着让人安心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