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的，哥哥。
这五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扎进白喻之的耳膜。
他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怎么会？
韩宇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包厢里那道灼热的目光，到强行将他揽入怀中的力道，再到方才那句带着酒气的威胁……原来不是他认错了人，更不是酒后的胡言乱语。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认出了他，却任由他在那里揣度、恐慌，甚至看着他报出“白榆”这个临时编造的名字，一声不吭。
白喻之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他看着眼前的韩宇，那张褪去稚气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可那笑意落在白喻之眼里，却比方才砸向经理的酒杯更让他心惊。
“你……”白喻之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既然认出来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尤其是那句“再动，我艹死你”，此刻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得他浑身发麻。
他可是韩宇啊，是那个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孩子。如今却用那样轻佻又暴戾的语气，对他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一股难以言喻的火气猛地窜上来，混杂着震惊与失望，烧得白喻之眼眶发烫。
他往前迈了一步，抬手就想质问，可指尖快要触到韩宇胸口时，却又猛地顿住。
他有什么立场？
当年是他不告而别的。
是他在韩宇最依赖他的时候，干脆利落地从这个世界消失，断了所有联系。
如今他又突然出现，韩宇变了，变得陌生又危险，可他凭什么去教训？凭他当年短暂的陪伴，还是那声早已时过境迁的“哥哥”？
手无力地垂落，白喻之看着韩宇，眼底的火气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话，“韩宇，我们不能这样。”
韩宇似乎也没料到他会说这个，他挑了挑眉，往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的酒气和香水味再次涌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哪样？”韩宇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眼神却像带着钩子，紧紧锁着白喻之，“哥哥觉得，我们现在是哪样？”
他刻意加重了“哥哥”两个字，语气里的戏谑像针一样扎人。
白喻之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去血色，变得有些苍白。
他别开眼，不敢看韩宇的眼睛，喉咙像是被堵住，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我们不是可以□□的关系。”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难堪。
那些难以启齿的字眼，从他嘴里说出来，对着曾经的“弟弟”，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他的理智。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然后，韩宇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几分戏谑，渐渐变得响亮，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却让白喻之觉得莫名其妙。他抬起头，看向韩宇，对方脸上的笑意未散。
“哥哥，刚刚在会所说的话，我是逗你的。”过了很久，韩宇终于收住笑，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白喻之完全笼罩，无辜地问：“被吓到了？”
逗你的？
白喻之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韩宇近在咫尺的脸，对方眼里的天真和纯良，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浇灭了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是逗他的。
看着他惊慌失措，看着他强装镇定，看着他在包厢里如履薄冰，看着他被那句威胁吓得浑身僵硬……这一切，在韩宇眼里，都只是一场“逗弄”。
那他刚才在玄关的恐惧，他说出那句话时的难堪，他此刻心里翻涌的羞耻与愤怒，又算什么？
白喻之的指尖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让他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抬起眼，直视着韩宇的眼睛，“韩宇，这种事，不好笑。”
韩宇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微微眯起眼，打量着白喻之，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沉默了几秒，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白喻之的脸颊，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让白喻之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不好笑吗？”韩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却让白喻之觉得毛骨悚然，“可我觉得，看哥哥慌成那样，挺有意思的。”
他顿了顿，指尖滑到白喻之的下巴，轻轻抬起，强迫他看着自己，“毕竟，哥哥当年走得那么干脆，我不能生气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白喻之心里早已结痂的伤口。
当年的不告而别，是他心里无法回避的刺。
他知道自己欠韩宇一个解释，可任务的规则如此，他甚至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以为再次相遇，纵有隔阂，至少能平静地说清楚。却没想到，韩宇会用这样的方式，将他的愧疚和难堪，**裸地撕开在他面前。
“我……”白喻之想说些什么，解释也好，道歉也罢，可对上韩宇眼底那抹浓重的、化不开的阴郁，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韩宇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他松开捏着白喻之下巴的手，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姿态很是慵懒。
“去洗澡。”他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放心，不强迫你。”
白喻之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知道韩宇到底想做什么。
是真的只是逗弄，还是另有所图？那句“我知道的，哥哥”，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情绪？
“怎么？”韩宇抬眼看向他，眉梢微挑，“需要我再说一遍？或者……哥哥需要我帮你洗，就像小时候那样……”
白喻之看着他，对方的眼神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种势在必得的压迫感。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拒绝的余地。无论是出于当年的愧疚，还是此刻的处境，他都只能顺从。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僵硬地朝着楼梯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沉重。
二楼左转第一个房间。
他找到了那个房间，推开门，里面的装修简洁大气，衣柜里挂着好几套崭新的棉质睡衣。
浴室里果然有新的毛巾，甚至还有未拆封的洗漱用品。
一切都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白喻之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里面自己苍白而紧绷的脸。镜中的人，眸中闪烁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茫然。
他从未想过，再次见到韩宇，会是这样一番光景。
那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孩子，如今长成了能轻易掌控他情绪的男人。
而他，像一只误入陷阱的猎物，茫然无措，只能任由对方摆布。
水流哗哗作响，温热的水浇在身上，却洗不掉他心里的疑虑。
白喻之匆匆洗完澡，换上尺寸正好的睡衣走出浴室，确定韩宇没有像小说里的桥段那样在床上等自己，他提着的那口气才稍稍放松一点。
下楼时，韩宇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似乎在看什么文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白喻之身上扫过，停留了几秒，才移开视线，淡淡道：“过来。”
白喻之纠结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韩宇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坐得笔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屋内只剩平板屏幕微弱的冷光，空气沉得压人，他指尖攥着睡衣柔软的衣料，这是白喻之紧张时常做的动作。
他早已做好了直面质问的准备，预想过韩宇会冷着脸逼问这些年的去向，会字字戳心追问当年不告而别的缘由，甚至做好了承受所有怨怼与指责的打算，过往的亏欠堆在心头，他甘愿接下一切发难。
可韩宇偏偏放下平板，抬眸看向他，“吃什么？”
短短三个字，轻得几乎融进寂静里，却瞬间打乱了白喻之所有的心理防备。
他猛地怔住，僵在沙发上，半晌都没能回过神。
原本悬在半空的心，一下子落了空，茫然又无措。
他绞尽脑汁想好的道歉、解释，所有酝酿好的情绪，全都堵在胸口，进退两难。
他从没想过，在这般剑拔弩张的对峙之后，韩宇会跳过所有尖锐的过往，问出一句最平淡、最无关痛痒的话。
白喻之喉结滚动，干涩的唇瓣微张，声音轻得发虚，没有丝毫底气，“我不饿。”
他哪里有心思进食。从那句“我知道的，哥哥”刺破所有伪装开始，他的心神早已支离破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根本咽不下任何东西。
韩宇没起身，也没再多问，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视线直白又锐利，将他浑身紧绷、局促不安的模样尽收眼底。
良久，韩宇收回目光，抬手拿起一旁的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煮点清粥，再备两碟清淡小菜，送过来。”
做完这一切，韩宇将手机放在茶几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敲得白喻之心神越发慌乱。
“哥哥，没必要跟我绝食。”韩宇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不愿意说，我不会逼问。我只问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
“嗯。”
“这次……还会走吗？”
“我不知道。”白喻之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不敢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