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十二月。
天气彻底冷了下来，教室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人进出带进来一阵风，都能让坐在门口的同学打个哆嗦。乔灵溪每天早上到教室，桌上都会有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有时候是草莓味的，有时候是原味的，偶尔还会换换花样，变成豆浆和饭团。
她已经不问了，反正问了颜遇也不会承认。只是每次把牛奶收进桌洞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上翘一下。
这天中午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简双发来一条微信。
简双：“乔乔，你晚上有空吗？”
乔灵溪回：“有啊，怎么了？”
简双的状态栏显示了好几次“正在输入中”，最后只发来一句：“没什么，就是想找你聊聊天。”
乔灵溪觉得奇怪。简双平时不是这种吞吞吐吐的性格，发消息从来都是噼里啪啦一大堆，哪有这么磨蹭过。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问。
过了好一会儿，简双才回：“没有啦，就是有点事想跟你说。”
“那晚上回寝室说。”
“好。”
乔灵溪收起手机，心里隐隐有些猜测。简双最近确实不太对劲——吃饭的时候老是走神，筷子夹着菜能悬在半空半天不动；看手机的时间也变长了，时不时就傻笑一下；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脸红。上次在食堂，顾青城从旁边经过跟她打了个招呼，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饭都忘了嚼，筷子差点掉桌上。
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晚上回到寝室，简双已经洗漱好了，盘腿坐在床上，抱着一个枕头，表情纠结得像是要把枕头拧出水来。
“怎么了？”乔灵溪放下书包，坐到她对面。
简双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脸都憋红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乔灵溪被她弄得也紧张起来。
“我……”简双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乔乔，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乔灵溪愣了一下。
喜欢一个人？
她脑子里莫名浮现出颜遇的脸——站在路灯下耳朵红红的样子，说“早饭归我管”的样子。她赶紧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反问，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简双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
乔灵溪心里“果然”了一声，凑近问：“谁呀？”
简双不说话，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是咱们班的？”乔灵溪试探着问。
简双摇头。
“隔壁班的？”
还是摇头。
“那是——”
“是顾青城。”简双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说完又迅速埋了回去，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乔灵溪愣住了。
顾青城？
她回想了一下，简双和顾青城确实见过几次面。一次是开学那天在食堂，颜遇把她和顾青城都赶走了，但那会儿两个人应该都没怎么注意对方。一次是去医院探望顾青城——那次简双也去了，站在病床边，看着顾青城腿上打着石膏还笑嘻嘻地讲车祸经过。还有一次是秋游的时候，简双说要去湖边采花，结果被乔灵溪撞破了心事。
但也就这几面而已，怎么就看上了？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乔灵溪问。
简双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就是……他出车祸那次。我们去医院看他，他腿上打着石膏还笑嘻嘻的，跟我们讲车祸经过，说‘我他妈真是太倒霉了’。”
“然后呢？”
“然后就觉得他挺可爱的。”简双把脸露出来，红得像煮熟的虾，“明明疼得要死，还装作没事人的样子。我看着他笑，心里就特别难受。”
乔灵溪沉默了。
她想起颜遇发烧那次，自己也很难受。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就是不想看到对方不舒服。不是心疼，但又有点像。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啊。”简双又埋进枕头里，“我就是想跟你说说，憋在心里太难受了。我也不敢跟别人说，怕传出去。”
乔灵溪想了想，说：“你要不要……多接触接触他？比如周末一起出去玩什么的？”
简双猛地抬头：“怎么接触？”
“我这周要去游乐场，颜遇说带我去。你要不要一起？”
“顾青城去吗？”简双问完就后悔了，又把脸埋回去，“算了算了，当我没问。”
乔灵溪笑了：“我问问他去不去。”
“别别别！”简双急了，一把抓住乔灵溪的手，“你这样一说，他不就知道了吗？到时候多尴尬！”
“我又不说你喜欢他。”乔灵溪拿出手机，“我就说大家一起出去玩，很正常吧？上次秋游不也是一起去的？”
简双犹豫了很久，手指绞着被角，最后小声说：“那……那你问问。但是别说是我提议的。”
乔灵溪低头打字，给颜遇发了一条消息：“这周末去游乐场，叫上简双一起行不行？”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就有了回复。
颜遇：“行。”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顾青城和陈刚也去？”
乔灵溪：“叫上呗，人多热闹。”
颜遇：“行，我跟他们说。”
乔灵溪收起手机，对简双比了个OK的手势：“搞定了。颜遇说跟顾青城和陈刚说。”
简双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整个人在床上滚了一圈。
“他要是知道了怎么办？”她从枕头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又紧张又期待。
“他不会知道的。”乔灵溪安慰她，“颜遇又不会乱说。你就正常玩，先跟他熟悉熟悉，说说话。”
“那然后呢？说什么呀？”
“就……随便聊呗。问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话那么多，你不用找话题他自己就能说一堆。”
简双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得听不清：“我做不到……我上次跟他说话，脑子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乔灵溪笑了：“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在寝室里叽叽喳喳的，什么都能聊半天。”
“那不一样！”简双把脸露出来，一脸委屈，“平时是平时，现在是现在。平时我又不紧张。”
乔灵溪想了想，说：“你就把他当成普通朋友，正常聊天就行。越紧张越容易出错。”
“可是他不是普通朋友啊……”简双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你把他当成陈刚？”
简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那更不行了！陈刚那张嘴，谁受得了？我跟他说一句话他能怼我三句，我不得被他气死？”
两个人笑成一团。
乔灵溪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说：“你就想，反正就是出去玩，又不是约会。大家都在，不用紧张。到时候我陪你，不会把你一个人扔下的。”
简双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行，我试试。那你说话算话啊。”
“算话。”乔灵溪拍了拍她的手。
第二天课间，顾青城转过头来，一脸兴奋。
“乔灵溪！颜哥说这周末去游乐场？”
乔灵溪点头：“对啊，你去不去？”
“去去去！当然去！”顾青城眼睛都亮了，手里的薯片都顾不上吃了，“几点？”
“周六早上九点，校门口集合。”
“行！我肯定到！”顾青城兴奋地转回去，拍了一下陈刚的桌子，“陈刚，你去不去？”
陈刚正在做题，头也不抬：“随便。”
“那就去！别随便了，痛快点！”
陈刚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么兴奋干嘛？游乐场又不是没去过。”
“那不一样！好久没出去玩了！”顾青城又转回来，“还有谁去？”
“我、颜遇、简双，加上你们俩，一共五个人。”
“简双也去？”顾青城嚼着薯片，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行啊，人多热闹。”
乔灵溪回到座位上，给简双发了个消息：“搞定了。顾青城去，陈刚也去。颜遇跟他们说了，顾青城一早就跑来问我了。”
简双秒回了一个“啊啊啊啊啊”的表情包，紧接着又是一条：“我穿什么好？”
乔灵溪忍不住笑了：“随便穿，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骗人。”
“真的。上次那件奶白色羽绒服就挺好看的。”
“那我穿那件？”
“行。配你那条浅蓝色的围巾，好看。”
简双又发了一连串表情包，看得出来紧张得不行。
乔灵溪收起手机，心情莫名地好。
旁边的颜遇瞥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乔灵溪翻开课本，假装看书。
颜遇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做题。但嘴角也跟着翘了一下。
周五晚上，简双在寝室里试了八套衣服。
“这件怎么样？”她穿着一件粉色卫衣，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好看。”乔灵溪说。
“这件呢？”换成白色毛衣。
“也好看。”
“这件？”奶白色羽绒服配浅蓝色围巾。
“最好看。”乔灵溪认真地说。
“你是不是在敷衍我？”简双转过头，一脸幽怨。
乔灵溪赶紧坐直：“没有没有，真的都好看。但是你穿那件奶白色最精神，显得皮肤白。”
简双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换了一套，最后选了最初那件奶白色羽绒服，配浅蓝色围巾。
“就这套吧。”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会不会太普通了？会不会太素了？”
“不会。”乔灵溪认真地说，“很清纯，很好看。而且羽绒服暖和，游乐场跑来跑去的，穿这个最合适。”
简双深吸一口气，把衣服挂好，躺到床上。
“乔乔，我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又不是去打架。”
“就是紧张嘛。”简双翻了个身，把被子抱在怀里，“你说我明天要不要主动跟他说话？”
“当然要啊。你不说话怎么熟悉？”
“说什么呢？”
“就……随便聊呗。问他喜欢玩什么，喜欢吃什么。他不是话多吗？你开个头他自己就能说下去。”
简双把脸埋进被子里：“我做不到……我怕说错话。万一说错了，他以后不理我怎么办？”
乔灵溪想了想，说：“你就当是跟我聊天，别想太多。平时你怎么跟我说话的，就怎么跟他说话。”
“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的？他也是人，又不是老虎。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简双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乔乔，你说他会不会喜欢我这种类型的？”
乔灵溪认真地看了看简双。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性格又好，说话也温柔。在班上人缘也很好，谁跟她说话都开开心心的。
“会的。”她说，语气很肯定。
简双又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在被子里滚来滚去，像一只兴奋的仓鼠。
乔灵溪笑着关灯，躺到自己床上。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简双问她的那个问题。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睡觉。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颜遇发的消息。
颜遇：“周六早上九点，校门口集合。别迟到。”
乔灵溪回：“知道了。”
颜遇：“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你也是。”
“嗯。”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外面冷，多穿点。”
乔灵溪盯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知道了。”她回。
颜遇没再回消息。
乔灵溪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心跳有点快。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完蛋了。
她好像真的喜欢上颜遇了。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她只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觉得这个人又凶又讨厌，还要跟她打架。后来发现他其实没那么凶，只是不会好好说话。再后来，发现他对她很好，虽然嘴上从来不承认。
给她带早餐，说是“顺路买的”。帮她讲题，说“顺便的事”。陪她去医院，说“正好没事”。
明明做了很多，却从来不让人觉得欠他人情。
这种人，怎么可能不喜欢？
乔灵溪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别想了。睡觉。
可是睡不着。
她又拿起手机，翻开颜遇的聊天界面，看了一遍刚才的对话。
“外面冷，多穿点。”
简简单单五个字，她看了好几遍。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窗台上，白晃晃的。
乔灵溪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还要去游乐场呢，快睡。
过了很久，她才终于睡着了。梦里简双和顾青城坐在摩天轮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而她和颜遇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们。
颜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很亮，藏着说不尽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