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二个人
从海岸回到萨巴斯村的路，比塔然记忆中长了许多。
他并没有昏过去。至少，他一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但这并不容易。
海水像是还留在他的胸口里。每走几步，他就不得不停下来咳嗽。被潮蜥咬过的肩膀已经被人简单包扎起来，伤口并不算深，却仍然随着每一次摆动传来一阵迟钝的疼痛。
妈妈走在他旁边，一只手始终扶着他的肩膀。
布拉姆走在另一侧。
他身上的潮壳果味道还没有散去。雨水虽然冲淡了一些，但靠得太近时，仍然能闻到那种略带苦涩的气味。
内里跟在后面。
他一开始一直保持着安静，可以从他面部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憋着一肚子的怀疑与不解，一段时间后，他终于忍不住发问。
“刚才真的是你做的吗？”
塔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以为自己已经回答过了。
也许是在海边，也许是在被人扶起来的时候。刚才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已经记不清了。
“什么？”他问。
“潮水。”内里快走了两步，来到塔然旁边，“你真的让潮水退下去了？”
塔然皱了皱眉。
“我不知道。”
“可是大家都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塔然说，“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以前试过吗？”
“没有。”
“你从来没有发现过自己可以做到这种事？”
“没有。”
“那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塔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短刀。
那把刀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刀刃上还有几道与潮蜥鳞片碰撞后留下的浅痕。木制刀柄被海水浸湿，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
除此之外，它和早上出门时没有任何区别。
仍然只是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具。
“我不知道。”塔然又说了一遍。
内里显然仍然不满意。
“可是你总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做。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有告诉我们？”
塔然已经很累了。
他没有力气生气，只是抬起头，看了内里一眼。
“我真的不知道。”
内里张了张嘴，还想继续问。
“够了。”
布拉姆的声音并不大。
但内里还是停了下来。
布拉姆扶着塔然的另一侧肩膀，低头看着脚下湿滑的石路。
“他现在很累。”他说，“有什么问题，以后再问。”
内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都想知道。”
布拉姆说完，就不再说话。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雨已经完全停了。
屋舍间不断有人探出头来。消息显然已经先一步传回了村子。塔然能够感觉到，路边的人都在看着自己。
有些人只是惊讶。
有些人则刻意压低声音，与身边的人交谈。
塔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也不想听清。
内里安静了片刻，又忍不住转向塔然的妈妈。
“泰兹米德夫人。”
妈妈抬起头。
“你们家以前有人会这样吗？”
她没有回答。
“这种控制水流的能力。”内里继续问道，“是不是你们家里一直都保留着这种能力？只是从来没有告诉别人？”
妈妈的脚步慢了一瞬。
“没有。”她说。
“真的没有？”
这一次，玛拉停了下来。
她的语气仍然温和，却比刚才更认真。
“内里，我和你一样，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内里看着她。
玛拉也看着他。
最后，内里移开了视线。
“可是……”他低声说道，“那是女神的力量。”
没有人回答。
“是她抛弃我们以后，带走的力量。”内里继续说道，“如果塔然还能感应到元素，那意味着他还依然被女神所接纳，那他是不是应该去祭坛？以前不是这样的吗？”
布拉姆皱起眉。
“别再说了。”
“我只是听老人们讲过。”
“现在不是时候。”
内里终于不再开口。
但他脸上的疑惑并没有消失。
他似乎很害怕，又似乎并不只是害怕。
塔然没有精力继续猜测。
前方不远处，一个石洞已经出现在道路尽头。
萨巴斯村庄里有一个巨大的祭坛般的石洞，用来做为村里的公共事务留出空间，内蒂医师的治疗室和长老议事厅都在这里。
治疗室并不大，却比村里的普通住宅更宽敞一些，门口晾着几束已经晒干的草药。隔着半开的门，能够闻到一股混杂着药草、酒和潮湿石头的味道。
他们还没有走到门前，内蒂医师已经迎了出来。
“快进来。”
她显然已经收到消息。
她先看了一眼玛拉，又迅速扫过布拉姆和内里，最后将目光落在塔然身上。
“肩膀被咬了？”
塔然点头。
“现在有没有哪里很不舒服？”
“只是有一点没有精神。”
“呛了多少水？”
“不知道。”
“先进去躺下。”
石屋内部被分成两个部分。
外面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工作室。靠墙的木架上摆着陶罐、布条、草药和一些塔然叫不出名字的器具。更里面的位置放着两张石床，其中一张已经铺好了干净的布。
内蒂医师先替玛拉检查了一遍，轻松地说。
“除了手臂上有几道被礁石擦伤的痕迹，她并没有受到严重伤害。”
布拉姆和内里也没有受伤。
于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塔然身上。
“躺下。”内蒂医师说。
塔然照做了。
她拆开他肩膀上的临时包扎，仔细看了一眼伤口。
“还好。”她说，“牙齿没有咬得太深。潮蜥更擅长把猎物拖进水里，而不是直接撕开皮肉。”
她用布沾了一点气味刺鼻的液体，开始清理伤口。
塔然立刻皱紧了眉。
“疼？”
“有一点。”
“疼是好事。”内蒂医师说，“至少说明你的手臂还有感觉。”
她处理完肩膀，又检查了塔然的呼吸，听了一会儿他的胸口，确认他是否仍然咳嗽。
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很正常。
塔然原本以为检查已经结束了。
但是内蒂医师并没有让他起来。
她先看了看他的眼睛，又让他抬起手臂，仔细观察他的手指。
随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按了按他的肩膀、胸口和手腕。
塔然茫然地看着她。
内蒂医师的神情越来越专注。
甚至有些过于专注。
“这里疼吗？”
“不疼。”
“这里呢？”
“也不疼。”
“你以前有没有觉得手指发热？”
“没有。”
“听见过奇怪的声音吗？”
“什么声音？”
“水流。风。或者任何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塔然想了一下。
“没有。”
内蒂医师点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住了什么。
她又低头检查塔然的手腕。
布拉姆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伤得很严重吗？”
内蒂医师抬起头。
“什么？”
“你已经检查很久了。”
布拉姆站在石床旁边。他的语气并不强硬，但显然没有准备让这个问题被轻轻带过。
“如果他需要休息，就应该让他休息。”
内蒂医师愣了一下。
她似乎这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不好意思。”
她直起身，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伤口本身没有大问题。呛水也不算严重。只要今晚好好休息，再观察一下有没有发热，应该不会有事。”
“那你刚才在看什么？”内里问。
内蒂医师沉默了一下。
“我只是有一点……好奇。”
她重新看向塔然。
“我来到萨巴斯没有多久。原本以为，这个村子不会出现第二个仍然能够感知元素的人。”
塔然慢慢坐了起来。
“感知元素？”
内蒂医师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了。
但她并没有立刻收回这句话。
“长老们会告诉你的。”她说，“我不应该抢在他们前面解释。”
内里却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你说‘第二个’是什么意思？”
内蒂医师看向他。
“什么？”
“你刚才说，亲眼见到第二个还能感知元素的人。”内里说，“萨巴斯以前也出现过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
内蒂医师迟疑了一会儿。
“我没有见过他。”她说，“那时候我还没有来到这里。”
“什么时候？”
“大概十年前。”
塔然抬起头。
内蒂医师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去工作台上拿来一个草药包，把它包扎在塔然的肩膀上。
“萨巴斯真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她一边操作一边说，“十年之内，竟然出现了两个仍然能够感知元素的人。你没什么大事，放心吧，记得明天这个时间到这里来换药。”
塔然正准备道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一名村民站在那里。
“塔然。”
塔然转过头。
“罗温长老请你去旁边的长老议事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