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退潮
那颗潮壳果落进水里,溅起一小片苦涩的汁液。
附近的两只潮蜥同时转过头。
塔然立刻向外海的一侧移动,他想让它们离妈妈更远一点。
“塔然,回来!”妈妈喊道。
他没有回头。
一只潮蜥从左侧扑过来。塔然挥刀砍向它的鼻尖。刀刃擦过鳞片,发出短促而刺耳的声音。那只潮蜥被激怒了,尾巴在水里猛地一扫。
塔然险些摔倒。
他勉强站稳,又向后退了一步。
水已经快到腰间。
他又扔出一颗潮壳果。
更多的潮蜥向他靠近。
一开始,塔然觉得自己的方法似乎有效。至少,有几只潮蜥确实不再围着妈妈和布拉姆,而是开始盯着他。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他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潮蜥的数量远超他的预计,布拉姆站在妈妈身旁,一只手抓着剩余的潮壳果,另一只手握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礁石。
他牢牢守在原来的位置,但现在他不得不兼顾两个方向。他要站在原地用气味驱逐尝试靠近的潮蜥,同时他要尝试瞄准塔然的方向,如果有潮蜥向塔然发动突袭,他可以迅速扔出一颗果子。
塔然咬紧牙关。
他知道自己应该退回去。
可是已经晚了。
水位涨得太快。
雨水落进海面,密密麻麻地打碎了所有倒影。塔然已经看不清潮蜥到底从哪里靠近。他只能凭借水流的变化判断方向。
有什么东西擦过他的小腿。
塔然立刻挥刀。
落空。
下一瞬间,一只潮蜥从他身侧冲出来。它的前爪刮过塔然的手臂,留下几道火辣辣的伤口。
塔然倒吸一口凉气。
他踉跄着退开,又险些被浪推倒。
“塔然!”布拉姆扔出一颗果子,但没有命中。
雨越下越大,潮水也继续上涨,已经到了胸口。
塔然的动作越来越慢。他每一次挥刀,都像是在劈开一层沉重的布。潮蜥却越来越灵活。它们从水下绕到他的身后,再突然冲出来。
很快,他手里的潮壳果只剩下最后一颗
塔然把它握在手里,没有立刻扔出去。
一只潮蜥浮在不远处,鳞片紧贴着水面。另一只从右侧绕过来。还有一只正在更远处游动
塔然的呼吸越来越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在保护任何人。
他只是把自己也变成了需要被保护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短暂地犹豫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水下冲了出来。
塔然只看见水面忽然翻开。
紧接着,一阵剧痛从肩膀传来。
潮蜥咬住了他的肩膀。
它的牙齿并没有立刻撕裂皮肉,却牢牢钳住了他。下一秒,它猛地向后游去。
塔然整个人被拖进水里。
“塔然!” 布拉姆和妈妈大喊,布拉姆想要再次扔出一颗果实,可是他已经无法瞄准任何目标,只能看到一片浪花翻腾的水面。
海水一下子灌进鼻腔和嘴里。塔然挣扎着挥动短刀,却不知道自己到底砍中了什么。他的手臂越来越没有力气,胸口也像是被一块沉重的石头压住。
潮蜥仍然拖着他,向更深的地方游去。
水面越来越远。
光线越来越暗。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他听见了一种声音。
咚。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咚。
又一下。
塔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那种声音仍然存在。
一次又一次有规律地落下来。
他忽然想起来,那是妈妈洗衣时的声音。
她总是站在礁石上,用木棒轻轻敲打浸过潮壳果汁液和海水的衣服。一下,再一下。污渍被水带走,衣服被摊开晾晒。第二天,又有新的衣服,新的水,新的潮汐。
没有人会特别留意这种声音。
因为它每天都在那里。
就像海水每天都会涨起,又每天都会退去。
就像妈妈总是在做那些事情。
洗衣,晾晒,整理家里的东西,提醒塔然不要忘记时间。她做得太自然,以至于塔然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原来这些日复一日的小事,也有人每天在不张扬地完成。
水流冲过礁石。
木棒敲在石面。
咚。
塔然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还握着那把短刀。
指甲无意识地敲在刀柄上。
咚。
水流再次经过。
咚。
他无意识地重复敲击着这个节奏,随着敲击声,一丝微弱的蓝光从刀柄下方亮起。
最初只是很小的一点,像水底短暂闪过的磷光。
随后,那道光沿着刀身慢慢蔓延开来。
塔然没有看见。
他的眼睛几乎已经睁不开了。
他只是感觉到,手里的刀忽然变得很轻。
又或者,是周围的水变得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握住了他的手腕,从水中指引着他向上升。
塔然的手臂慢慢抬了起来。
他手里泛着蓝光的刀拉着他的手臂伸出了水面。
在这一瞬间,倾泻的暴雨突然停了下来。
所有原本向岸边涌动的水流也突然停下,随后立刻向大海深处退去。
围绕着礁石上涨的潮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向后拉开。塔然的身体重新露出水面。他猛地咳嗽起来,肺里和喉咙里全是灼痛。
咬住他的潮蜥忽然松开了嘴。
它在越来越浅的水里慌乱地摆动尾巴。
其他潮蜥也开始后退。
它们不是两栖的生物。它们可以在海中游得很快,却无法在失去水以后继续停留在礁石附近。
一只接一只,潮蜥退回了深处。
塔然跪倒在刚刚露出水面的礁石上。
他手里的短刀仍然泛着淡淡的蓝光。
然后,那道光也逐渐消失。
“塔然!”
有人冲了过来。
塔然抬起头,看见妈妈和布拉姆正朝他跑来。妈妈几乎是半跪着扶住了他,布拉姆站在另一侧,小心地托住他的肩膀。
“你有没有事?”妈妈问。
塔然咳嗽了几声。
“没事。”
他的声音很哑。
其实肩膀很痛。手臂也痛。胸口像是仍然有海水压在那里。
但他还是先抬头看了一眼妈妈。
“刚才……发生什么了?”
妈妈没有回答。
她仍然握着那根木棒。
布拉姆看着塔然手里的短刀,又看了一眼已经退远的潮水。
“你什么时候会让海水退下去了?”他问。
塔然愣住了。
“什么?”
“刚才是你做的吗?”
塔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这时,他才注意到更远处站着一群人。
内里站在最前面,呼吸急促,脸色比刚才离开时更加苍白,并且充满不解。他的身后是罗温长老,还有几名村里的成年人。
没有人立刻走上前。
他们全都看着塔然。
罗温长老脸上的惊讶只停留了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像是终于从某种记忆里回过神来,一丝温暖的,带着希望的神色从他的眼睛里透露出来。
“先把他们带去内蒂医师那里。”他说。
“检查伤口。让医生看看他有没有呛水。玛拉也一起去。”
几名村民立刻上前。
塔然还想说些什么,但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最后,他只看见罗温长老转过身,望向刚刚退去的海面。
那里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
片刻以后,罗温长老对身边的人低声说道:
“通知所有长老会成员,立刻召开紧急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