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晓雁,从来就是一个因生活无忧无虑而心怀宽容的典型,独生女,不算是娇生惯养。她没有什么坏习气,烂观点,工作上吃得苦,什么该干的活儿也不推辞,固然遇到怪事怪人是要骂一骂的,和她们身边这些个骂法是如出一辙。从来不有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几乎不摆一点架子。人生最大的苦难,据她自己所说,就是出来找了一个磋磨人的工作。盖因她父母说:“不管怎么样,你有个正式的工作,总是好看点的咯,将来也好找人家。”
据说,如果不是程晓雁坚持,她父母早该把她扣在家里头考编了。
丛昕对她,从来是很羡慕的。有时候她想到这些,甚至不大瞧得起自己。穷人对富人——甚至程晓雁家应该算不得太大的富庶——在自尊的面对面中存在一种卑微,只是看到对方不高谈阔论、不拿捏腔调,十足的平易近人,便自卑地觉得是种兼容了,把这种人格上的平等视作一种优待。丛昕进而感到自己有一丝明明白白的狭隘,又因为觉得自身卑劣,审视别人的真诚,于是人格上更加自我看低一截。于是说,相对而言,当一个人在财富上不受挤压的时候,人格当然就更容易有健康的形状。贫穷,尤其是幼年的贫穷,带来的不仅是用度上的拮据,更是心灵上的逼仄。
好在,两人相识于繁忙庸碌的工作之中。丛昕记得,读书时期的自己远比如今看待金钱、差距要迷茫得多,未曾用血汗换过分币的时候,总觉得挥金如土的快乐是至高无上的——诚然现在也不可否认。学校是一个很古怪的环境,理论上来讲人在这里是接受着绝对平等的教育的,它诚然试图营造一个人人平等的假象,并非教育之过,而是其理想主义的必然。然而,正是在这样一个看山是山的年纪里,发现了山外还有金山银山,轰然倒塌是很容易的。这种不甘会支撑离开学校迈进社会的前几年,而后,在工作和生活反复的磋磨里,就会放弃计较。也就是说,认了命了。
在时间不是时间,人也不像人的日子里,吃上一餐新鲜的饭就是为数不多的乐趣了。尝试一家新店,享受美食带来的微弱的刺激,是丛昕消解忙碌的方式。于是话题又从相亲对象的古怪,到领导的难伺候,再到眼前这一顿餐食的好坏,那种不自觉的烦躁,便在此得到一些稍稍的抚慰和平息。
聊到夜深时候,两人分道扬镳,回到住处,发现错过了父母的一通电话。时间已是十点过半,丛昕懒了懒,烦了烦,便当作没看到,洗漱休息去了。
秋末的日子,在冰凉的风起风落之间,过得很快。这天周六,起早到公司集合,一行人各自安排了座次,便驱车前往虹心草场。路上的风景变了又变,程晓雁在车上讲她新相亲对象的故事,引起了女同事的共鸣,蒋方逸也加入了对该素未谋面的男子的讨论,以一句句巧妙的打趣,彰显了自己的清白。
笑声在不透气的车厢内焖熟了,散发出一股和谐的肉香。丛昕跟着笑,脑子里幻想出一个蒜头鼻的丑角,穿着大墩布一样的旧衣服,怎么想也不像是个正派的男人形象。她的幻想愈飞愈遥远,眼前忽地出现了一组红彤彤的婚纱照,程晓雁灿烂的笑脸和大墩布的蒜头鼻倚在一起,一副喜结连理的鬼模样。然后,在开满空调的车后座狠狠打了个颤。蒋方逸侧了侧眼睛,询问她要不要把空调调高。丛昕拒绝了,又附和着夸了他一通细心体贴之类的好词。
入住民宿是在上午十点,午饭在小楼侧后方的农家乐解决。饭后几人出发去草场景观,丛昕和姜璐安去商量租借天幕的事宜,在晚饭前把东西运到了小坡上。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空气中才有了一点秋意凉的味道。圆顶小坡上的巨树在薄薄的暮色里,撑破了秋风的口袋,树根处细长的花茎和草叶在风里抽打。丛昕一路步行到了这里,其余人在民宿小厅里玩桌游,规则复杂,游戏推进主要依赖于精明的推理和不厌其烦的狡辩,她观摩了两个回合便找借口出来走走。走到这一处,却见白日租借的天幕已经搭起了大半,逆着光,是一个消瘦长条的身影,依旧戴着那顶黑色的遮阳帽。他正倚着一根柱子打绳结,手握小麻绳的两端绷紧了又绕上一结,活像要把柱子勒死。
丛昕想起小哥说老板社恐这回事,正想着要不静悄悄走掉,可帮忙搭天幕这事儿也总该要道个谢。正纠结,那男人却忽然抬起帽檐望了一眼她,又立刻低下去。这下是不好遁逃了,明明见了人却还不打声招呼总是不好,叫人家觉得她是个不礼貌的人。
“嗯,老板好。”
男人一听,也不好装作没听到,抬脸朝她嗯了一声,面上带着一种现摆的微笑。丛昕也不再去想多说些什么,见一旁散落着还未支起来的小桌子和白色折叠椅,就走过去一张一张打开来。于是两个人就在渐冷的夜风中各忙各的。
等到天幕被稳稳当当地支起来了,桌椅也都打开了,丛昕数了数椅子的数量,刚好。
“谢谢老板,白天还跟店里小哥说好了我们自己安的呢。”
“没事。”他摇摇头,随后张望几眼,绕到丛昕右边,从一根固定绳上取下了一件藏青色的披肩,折了两折朝丛昕递过来,“有点冷。”
“哦,谢谢。”丛昕接过来,触手的披肩原来带着极其细腻的短绒,边缘一圈浅卡其色方格纹,一角绣有一串英文字符,走线工整形状饱满,和她在民宿花园的晾衣杆看到的那些大红大紫的披肩完全不同。这应当是老板的私人物品。丛昕摊开那披肩,只拱了拱在胳膊上抱着。
男人看了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