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才发现这个男人是向这几幢小楼而来。他的步履在发现有新的来客之后却快了起来,脚上是一双失了色泽的黑色皮鞋,踩在山坡鼓胀而起的薄薄碧野上,如同磅礴绿海中浮动漂游的两只竞技的舟,在风雨欲来的海面,向岸边急停。
小哥在他即将擦身过去的时候,喊了他一声,男人像一只被牵引绳勒住的狗一样梗着脖子刹了步伐,透过弧形的帽檐,如同透过瞄准镜直指两个客人的脸。这是两张女人的脸,一张二十多岁,圆脸显得朴素而幼稚,另外一张约莫三十多,尽管是很有精神,都不是那种年轻得像是从树上摘下来的、刚刚剥离了嫩壳子的面庞。
他努力使自己不泄露刚刚吞进胃里的紧迫,如同没看见其他人一样吩咐着:“客人出去了,晚上回来可能会冷。你等一下多准备两条披肩,送到他们那个小厅。”
说完,男人如出一辙地向丛昕她们这个方向点点头,轻飘飘的。然后以一个均匀的步速走进了其中一间小楼的大门,大门随后关上了。那个身影逐渐在门隙中消失以后,丛昕听见一声落锁的声音。
小哥手插在围裙的口袋里兜着,两肩挤着脖子解释道:“他就是我们老板,不过他很社恐的,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你们问我,问我就好了。”
难怪,丛昕想起他那件宽大得有些多余的衣服,罩着的肩膀线条,看上去微微有些驼背,浪费了那尚算出挑的身高。锦西的男人,少见这样高个子的。眼前这个小哥就瘦瘦短短,丛昕不怎么能报出具体的数字来,他虽有劲道,但看上去和姜璐安相差无几。
还算满意的一趟,住宿问题并没有耗费两人太多的功夫。随后,在小哥的指引下,又很轻易地寻到一个适合野餐的地方。满胀的绿草之中,鼓包样的圆顶小坡上,立着一棵孤零零的巨树,蓬勃的枝叶洒向天野,涌动的风吹过来,目之所及的草场如同一片抵着海流的珊瑚丛,人们在珊瑚之间对话、呵笑,头发和笑语漂浮起来。这丛绿阴很受欢迎,不远处就是草场的活动区,接近一条清澈的浅水,沿着水岸,常常有游客在那里支起纯白色的天幕,一个接一个,如同草场白日里庄严系紧的纽扣,到了夜里就一一散去。可是没有天幕的游客,就将目光转向这里,于是在夏天不意外地成为一个抢手的地方。
要抓紧时间,这是入秋前的最后一层绿草,人们追逐着节气来到这里,必将发生一场争抢。
丛昕和姜璐安观摩好住宿环境之后,便驱车从常屿市回到了锦西市。第二天下班之前,丛昕将住宿的名单发给了民宿小哥。
正准备收拾东西,下个准点的班,程晓雁忽然从一旁探过来:“亲爱的,晚上有安排吗?没有的话陪我吃个饭呗。”
“可以啊。不过你刚才不是跟你爸妈打电话吗,不回家吃饭啦?”
“……哎哟说来话长了,等下跟你讲。”
五号线地铁口附近的商圈,还算热闹。两个人挽着手在商场的中岛先逛起来,程晓雁不知是心情太好或是不好,热情高涨地在化妆品专柜上,像一只蜂鸟一样扇动着翅膀试探、挑选,不肯落下来。在陪她转过三家专柜,而仍然双手空空的时候,丛昕大概猜到了,程晓雁是在通过消耗激情来发泄情绪。可能,跟下班时那个明显不太愉快的电话有关。
大约六点二十左右,终于在一家川菜馆坐了下来,或许是许多地方菜在饮食习惯相差较大的城市都会适当因地制宜的关系,这家川菜的口味还算清淡,咸香,辛辣,却又恰到好处地用一小扎茶饮就可以解渴。甚至有时让人怀疑,这些设计是不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扫码点单后,程晓雁终于憋不住要大吐苦水了。她把下午父母电话的内容转述一遍,期间将她妈妈的语气、爸爸的搭腔学得惟妙惟肖,模仿时她那颗脑袋在瘦长的脖颈上犹如装了弹簧一样左右悠动着。看上去气得不轻。
“你不要要求太高哦,人家男孩子哪里不好?你什么都想要,结婚是那么潇洒的事情啊?再过两年就轮到别人挑你啦,到时候你想看都看不上咯哎。”程晓雁操着夸张的语气,锦西人说普通话的怪腔调,说完气球泄了气一样,眉头、眼角其全部耷拉下来。
“你说我妈在想什么啊,那个男的一米七……看上去跟我舅舅一样大,发际线像被犁过的地一样。到底哪里好了?”
“啊,你见过他啦?”
“也是吃了一次饭,聊了几句。不知道为什么,我妈这次特别积极。”
“可能人家对你印象特别好吧。”
“送你嘛,要不要?”
两个人同时把头晃得拨浪鼓一样。不过丛昕是知道程晓雁的,不算抗拒相亲,这人长得漂亮,也会说话,大多时候相亲对象也有和她继续发展的想法,但敌不过她不喜欢。但你要问她,到底喜欢个什么样子的,左不过是一句“有感觉”。这感觉呢解释权全在她,但没了感觉呢便全然觉得是在和一个陌生人谈情。
关于感觉,程晓雁有个理论,叫她记忆犹新:动物□□还得等发情期呢,总不能干巴巴地用意志力说服自己去婚配。
丛昕本人还未曾体味过所谓感觉,但一构想也对她这句话深以为然。但在相亲这种婚配手段面前,成不成功只是数据匹配问题,放到人群中应当是概率问题。即是说,只要相亲次数足够多,总能分出个子丑寅卯来。
这样一想,未来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