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大半天的舟车劳顿,浅浅总算到了苍山脚下,一进民宿,她倒头就睡。等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像一颗赤金色的宝石,落在青山的脊背上,整个天空光辉灿烂,金红、暖橙、粉紫的霞光相互交融,美地让人觉得世界都安静了,浅浅下意识地就想找季铭斐。
季铭斐正坐在自己房间的露台上喝茶,空气微凉,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浅浅悄悄走到他边上坐下。
“好点没?”季铭斐将黑棕色的茶杯递给她。
甘甜的香气一下子就钻进浅浅的鼻子,她知道季铭斐是在问自己刚刚头晕的事,她点点头,温热的茶汤带着蜜果的味道,让她从内到外地醒过来。“还要。”她把空了的杯子还了回去。
“慢点喝。”季铭斐又给她倒了一杯。
山风拂过,带来了清冽潮湿的树木味道,浅浅深吸一口气后紧紧地挽住季铭斐的手,依偎在他身边。此刻,远处的洱海泛着点点金光,中间的城镇和田园都沉浸在蜜色的光晕里。“好美。”她将头靠到季铭斐的肩头。
看着炊烟慢慢升起,季铭斐问道:“晚上想吃什么?”
“不想动。”浅浅打了个哈欠。
“那在民宿里吃,吃完再去古镇走走?”
“不想动,你背我去吃饭,再背我去散步。”
“你确定?”
浅浅想了想说道:“哎,爸爸妈妈都在,不然我是可以确定的。”
季铭斐听完笑了笑。
沈兰和王薇薇本来是来喊人的,见两人这个样子,她们立刻很有默契地退了出去。沈兰还不忘回房间拿相机,然后偷偷回去拍了几张照片。晚饭最后还是选在了民宿里,滋滋的烤肉声和咕咚咕咚的火锅翻滚声在透着点寒意的山林里听起来特别温暖,浅浅一边吃饭一边听大人们聊天。
“上次我们来的时候,这里都是绣球花,那个真是蛮漂亮的。”季国庆感慨道。
听完季国庆的话,沈兰立刻说道:“上次还说要再来看一次,结果一拖就到了冬天。”
“冬天也挺美的。”王薇薇看着周围,墨色的山林彷佛被加了一层蓝色的滤镜,民宿的灯光落在其中,星星点点,煞是好看,她又有点想画画了。
“上次某人还说要再带我去一趟尼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成。”
“去欧洲最少得呆两周吧,不然太赶了,等铭斐这边再稳固稳固,我到时候请一个月的假陪你去。”
“你可别给我画饼。”
王薇薇一听就乐了。“兰,你好歹还有饼吃,修远都不给我画。”
“莫老弟,莫老弟你确实太拼了一点。”季国庆大笑道。
莫修远刚想开口,却被浅浅抢了先。“季伯伯,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爸爸会说我的。”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模仿莫修远说话。“你别一天到晚总想着玩,有空到爸爸的公司来学习。你程叔叔的女儿都已经可以独立负责项目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和她一样?不要整天用爱好逃避现实,你不是活在梦里,你年纪也不小了,能不能看看现实…”
见浅浅说个不停,莫修远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好好吃饭,话那么多。”
“疼。”浅浅冲父亲扁了扁嘴。
季国庆又笑起来。“浅浅,我看你还是赶紧和铭斐生个孩子,你爸爸这个年纪,再培养一个接班人应该也还来得及。”
浅浅哼了一声。“铭斐可以帮我管。”
“那铭斐就没时间陪你喽。”沈兰逗她。
“那我和铭斐一起管,就像现在那样。”
其它三人都听笑了。莫修远看了女儿一眼,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吃完饭,大家一起去散步,两边是高耸入云的冷杉林和形态各异的阔叶树,山路上铺着一层褐色的松针和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沙沙作响。看见地上大小不一的深褐色松果,浅浅蹲下身,打算挑几颗带回去做扩香器。灌木丛下,几朵不畏严寒的小野花正安静地盛开着。浅浅看到后抬头对季铭斐说道:“铭斐,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经常缠着你给我做花戒指。”
“记的。”季铭斐也蹲了下来。
“你都不给我做。”
季铭斐摘了一朵白色的小花绕成戒指的模样。“现在补给你。”他拉住浅浅的手,慢慢地将花戒指戴到她的无名指上。
浅浅左右看看很是满意。“给我拍张照。”
“你们在干什么?”见他们迟迟不上来,远处的几个大人大声喊道。
“算了,回去再拍了。”浅浅一下子站起来,然后又扶住季铭斐的肩。“有点晕。”
“别起的那么快。”季铭斐握住她的手。
夜晚的古镇非常热闹,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摆摊。大家约好了最后的碰头地点就往自己感兴趣的方向走了。浅浅哼着小曲,拉着季铭斐的手,漫无目的地瞎逛。走着走着,周围的人突然多起来,她有一种被人群推着往前的感觉。季铭斐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身后,用肩膀挡开迎面而来的碰撞。很快,周遭的说话声和笑声就混合成了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嗡嗡声。又艰难地往前走了几步,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撞在他们牵着的手上。
“铭斐。”
“浅浅。”
他们的声音瞬间就被鼎沸的人声吞没,抬头望去,他们再也看不见彼此的身影,两人都很着急,但也毫无办法。浅浅手指上的花戒指也被挤落在了地上,白色的小花被人群踩得七零八落的。
也不知道走出了多远,又是一股毫无预兆的巨大力量从侧后方撞在了浅浅的肩胛骨上,她一下子就失去了重心,眼看要摔倒,有两只手分别从她左前方和右后方抓住了她。最后,也是这两股力量一前一后地把她带出了人群。
站在相对僻静的窄巷里,看着外面仍旧涌动的人群,浅浅有点后怕。
“你没事吧?”
“你是…你是那个剧院的工作人员?”浅浅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也表现得非常吃惊。“你是那个演的很好的小姑娘。”
“我叫莫浅浅。谢谢你救了我。”浅浅简直不敢想象,刚才如果自己摔倒了会变成什么样子。
“没事。”男人笑道。“今天的游客,确实多了一些。”他感慨了一句。
“你是?”浅浅看着男人边上的女人问道。
女人也对浅浅笑了笑。“我叫Lia。”
“Lia,也谢谢你拉住了我。”
女人又笑了笑。“你是自己一个人来这里玩吗?”
“不是。”被女人这么一问,浅浅才想起来她要快点告诉季铭斐自己的位置。“我和男朋友一起来的,刚刚人太多,我们走散了。”浅浅一边给季铭斐发定位,一边说话。
“男朋友?哦~”男人眼睛一亮,食指猛地朝浅浅的方向一点,“那个和你一起表演的小男孩!”
浅浅一愣,随即摇头。“不,不是他,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啊?”听完浅浅的话,男人又做出很吃惊的样子。
“你们那天演的太好了,又说没学过表演,所以他以为你们是情侣,在台上真情流露。”女人在边上解释。
“对啊,特别是那个场景,那个有‘你不要喜欢他了,喜欢我吧’这句台词的场景,他看你的眼神,深情中又带着淡淡的忧伤,一点也不像是演出来的。”男人直直地盯着浅浅,说的有些忘我。
“Silas。”似乎是看出了浅浅的无措,女人出声叫停了他。
男人反应过来后向浅浅道歉。“对不起,我比较热爱表演。”
“没事。”
剧场的话题让现场的氛围有一丝丝的尴尬,浅浅一时不知道要再说些什么了。这时,女人开口道:“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有没有好吃的店推荐?”
“我之前来过。这条街走到底,有一家做砂锅鱼的店。它们家的鱼是用陶土砂锅,加入鸡片、香菇、火腿等十几种材料炖煮而成的,鱼肉很嫩,汤很鲜。还有那边那个市场上的耙肉饵丝也很好吃。他们把猪肉煮烂,盖在饵丝上,饵丝就是有点像米线,但它比米线软糯,然后加入高汤、葱花和芝麻粉,很适合当早餐吃…”
“浅浅。”季铭斐的声音响起。
浅浅转过头。“铭斐。”她喊了一声。
“你没事吧?”季铭斐快步走过去,近了之后,他又退后半步,压下有些急促的呼吸,他的目光仔细地扫过浅浅的肩膀和脚踝。
“没事,刚才差点要摔倒了,是他们帮了我。”浅浅指着身后的一男一女介绍道:“Lia和…”
“我叫Silas。”见浅浅卡住了,男人自己接了上去。
眼前的男人言笑晏晏,可季铭斐却莫名感觉违和。“你们好,我叫季铭斐,谢谢你们救了浅浅。”他维持着表面的礼貌。
“没事,我和这位可爱的小姐在乐园里也见过,她还参加了我们的表演。”
乐园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让季铭斐的眼神起了些波澜。
“大家出门在外,相互照顾是应该的。”
女人的话让季铭斐回了神,看了看时间他说道:“那我们先走了。”
“再见。”浅浅和两人告别。
“再见。”女人也冲着浅浅挥了挥手。
对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男人双手抱胸,不怀好意地哼笑了一声。女人则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出了巷子,浅浅发现人已经没刚才那么多了。“好可惜,花戒指丢了。”她看着光秃秃的手指说道。
“再给你做一个?”
“不要了,”浅浅摇了摇头,“就不破坏大山的生态了。”
走到约定的地点,季国庆和莫修远已经坐在那里休息了。不一会儿,沈兰和王薇薇也一人背着一袋手工艺品回来了。沈兰拿出一个造型别致的布老虎放到浅浅手里。“给你玩。”
浅浅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艾草香味,她也给季铭斐闻了闻,一行人慢慢往民宿的方向走去。
洗漱完,浅浅躺在床上,可能是下午睡了一会儿的缘故,一开始,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后来她又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回到了古城里。看着楼上跳舞的小姐姐,她扯了扯季铭斐的手。“铭斐,她戴面纱好好看,我要不要也去买一个?”等了好久都没等来季铭斐的回应,浅浅转过头,当她看清身边那个人的脸之后,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骗人的吧,徐枫?怎么是他?铭斐呢?她刚打算找人,古镇就变成了满是小吃摊的夜市。
“那个羊肉串很好吃的,我去给你买。”徐枫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浅浅下意识地想挣脱,但身体却不听她的使唤。“好啊,我还想吃那个炸土豆串。”她惊讶地听着自己说话。
“酸辣粉要不要?”
“要的要的。”浅浅猛点头。很快,她的手上就都是吃的了。
“小心烫。”徐枫在边上说道。
“真好吃。”浅浅边吹边往嘴里塞,烤肠、炸里脊串、可丽饼…她发现自己把季铭斐平时不让她吃的东西全都吃了个遍。
“浅浅。”徐枫突然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瞪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脸,浅浅觉得她应该退开的,可她的身体却一动不动,心里还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期待。扑通、扑通…随着徐枫眼里的自己越来越清晰,浅浅感觉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她抓紧手指,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看着眼前人紧张的样子,徐枫笑着退了回去。“浅浅,其实你也不是不喜欢我。”他抬起手,轻轻擦掉浅浅嘴角的酱汁。“为什么要喜欢他呢?喜欢我不好吗?”
浅浅呆呆地看着他,有种闪回到舞台上的感觉。
怎么又做这种乱七八糟的梦,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有些憔悴的自己,浅浅叹了一声。一定是因为昨天和Silas聊了表演的缘故,真可怕,她以后再也不要去参加什么沉浸式剧场体验了。他看你的眼神,深情中又带着点淡淡的忧伤…想到男人的话,浅浅脑海中浮现出徐枫被她拒绝时的样子来,停停停,她赶紧摇了摇头开始刷牙,冰凉的薄荷味让她脑袋清醒了一些。浅浅,其实你也不是不喜欢我…刷着刷着,梦里的话又冒了出来,用力吐掉嘴里的漱口水,浅浅将杯子放回台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想起了昨天梦里那个心生期待的自己。“你不喜欢徐枫,你喜欢的是季铭斐。”她认真地对着镜子里的人说道。
见浅浅一大清早就坐在那里哈欠连连,沈兰忍不住关切地问道:“昨天没睡好?”
“不会是因为今天要拍婚纱照,太激动了吧?”王薇薇给女儿夹了一块紫米糕。
“是的吧。”浅浅苦笑了一下。
季铭斐听完后说道:“那要不吃完再回去睡一会儿?”
“不要不要。我要去拍婚纱照。”浅浅现在不想睡觉,她生怕自己一睡着,又做些奇奇怪怪的梦。
听到她这么积极,几个大人都笑起来。
在影楼里看了半天,浅浅最后选了一件非常简单的白色抹胸婚纱,造型师看了之后也没再给她加饰品,扎了个低丸子头,又扯了些小碎发出来,造型就做好了。到了海边,季铭斐把一捆粉色的玫瑰放到她手里,浅浅感觉整个人都要被这捆玫瑰淹没了。今天天气很好,晴空碧海,白色的红嘴鸥不时地从后面飞过,浅浅在太阳下眯着眼,笑的明媚又懵懂,季铭斐想起了她小时候穿白纱裙的样子。
拍完了浅浅的个人部分,摄影师开始手把手地教两人摆合照的动作。“到时候你就像我这样靠着他,眼睛要往这里看,下巴往这里转一点点…”
看着季铭斐有点僵硬地搂着摄影师,浅浅忍不住想笑。
“别笑,一会儿动作不到位,拍出来就不美了。”
被摄影师这么一说,浅浅努力压下嘴角哦了一声。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我们就开始了。”摄影师将位子让给浅浅。“往右一点,对,很好。”摄影师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按快门。“转圈,不要停,继续转。好,很好。”
拍到亲吻的时候,随着季铭斐的靠近,浅浅脑中突然浮现出徐枫的脸来,今天晚上不会又梦到和徐枫一起拍婚纱照吧,她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眼看着浅浅就要踩进水里了,季铭斐一下子搂住她的腰转到另一边放下。
“漂亮!”看到这个画面,摄影师又喊了一声。
“专心点。”季铭斐在浅浅耳边小声说了句,然后按刚才摄影师说的,吻了吻她的额头。
浅浅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抬头看着季铭斐,不敢再乱想。
“这画面真是太好看了,又干净又唯美。”一直到吃午饭的时候,王薇薇还沉浸在早上的美景中不可自拔。
“我看今天最激动的人是你吧。”打趣完闺蜜,沈兰又问道:“浅浅,晚上我们拍套成熟一点的怎么样?”
“好啊,那我选一件鱼尾的。”浅浅应道。
“下午我们拍合家欢穿什么汉服?我觉得那种长长的袍子和上下分开的上衣下裙都挺好看的。”季国庆也加入了进来。
“我有点想试试这里的民族服装。”
听完浅浅的话,季国庆想了想说道:“也行,加点地方特色也挺好。”
其它人也都觉得不错。
“酸辣鱼好了,请慢用。”店员将一盘散发着浓郁木瓜酸香和辣椒气味的菜端了上来。
看着那红艳艳的鱼汤,浅浅咽了咽口水。
“别吃太多。”季铭斐提醒了一句。
“嗯嗯。”浅浅一边口头上保证,一边不停地下筷子。
见她还想喝汤,季铭斐伸出手。浅浅正吃到兴头上,被季铭斐这么一按,她鬼使神差地就说了一句:“徐枫就不会这么管我。”
她这句话一出,除了莫修远,其它人都愣住了。季铭斐缓缓拿开手说道:“那你吃吧。”
浅浅也有点懵,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蹦出了这么一句话,放下勺子,她不敢再舀了。
王薇薇看了看沈兰,沈兰看了看季国庆。见众人都停了筷子,莫修远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徐枫是谁?”
季国庆干笑了两声说道:“是浅浅的同学。赶紧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对,吃完了我们还要去拍合家欢呢。”沈兰也开始打圆场。
这顿饭吃的有些安静,莫修远也觉察出了问题,但见大家都不说,他想着还是晚上再找个时间问问女儿了。
这种微妙的沉默一直延续到了下午。换上传统的白族服饰,摄影师试着拍了几张,看着相机里的照片他很纳闷,怎么就一顿饭的功夫,大家好像都变得有点拘谨起来。“笑,从眼睛里笑出来。目光看这里,不要走神…”他努力引导着众人。
折腾了大半天,摄影师精疲力尽地放下相机,他委婉地说道:“我看大家今天都有点累了,晚上要不早点休息,明天再拍夜景?”
沈兰点了点头,她直接就拉着王薇薇和浅浅去做了Spa。油疗结束后,身上那股子郁结之气总算散去,三人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喝牛奶粥。
“浅浅,你和那个徐枫经常出去玩吗?”王薇薇问道。
“没有啦。”
“那你怎么好像和他很熟的样子。”
浅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盯着墙上的画发呆。
沈兰总算明白这段时间儿子为什么会没由来的出神、着急和不开心了。“看起来铭斐有对手了。”
“没有的。”浅浅拉着沈兰的手臂无力地摇了摇。
“没事,也不一定是坏事。”沈兰叹了一声之后又笑了。“晚上早点睡,不要想太多,明天还要继续拍照呢。”她抬起另一只手,在浅浅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