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午饭,两个人出门散步。
路边的树光秃秃的,仅仅横斜虬曲的几笔枝桠硬撑着,硕果仅存零星几片叶,北风萧萧而过,黄叶簌簌即落。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时候。
叶叩门带了一副手套,空桑拿过来一只戴在右手,于是叶叩门穿一只在左手。
微冷的风中慢悠悠地走着。并肩牵手,于是两只毛绒绒交叠相扣。
晒着冬日里没有温度的阳光,叶叩门忽地开口:“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说。”空桑不想东拉西扯地废话。
“你不是说,对性膈应吗。”
“虽然周围没人,但是公共场合说这个,可真有你的。”空桑扯了扯嘴角,“因为我家里谈性色变,关于性教育这块一直闭口不谈,我仅有的生理知识还是初中生物课上学的。”
“性教育的稀缺,让我一直觉得性是一件极其羞耻的事情。”空桑声音淡淡的,“如果你无缘无故地跟我开我的黄色玩笑,那我可能会直接拉黑你的所有联系方式。”
“我不喜欢这个假设,我又不是闲的,为什么要开你的黄腔。”叶叩门拧了拧眉。
“我觉得吧,对性的认识,就是一个去除羞耻的过程。”叶叩门歪了歪头,一边思考一边说。
“如果人是动物,性是为了繁衍和快感;
如果人经历过社会化,性是私密的、不能公之于众的;
如果人在一段亲密关系中,以你情我愿为前提,性是暴露身体和情感的脆弱,是感情的升华,是深度交流。”
空桑脚步顿住:“你怎么突然这么有文化。”
叶叩门揉了揉他的脑袋,把柔顺的头发蹂躏得乱糟糟的:“哥哥只是读书少,又不是脑子笨。”
“哥哥。”空桑将这个称呼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短短的两个字他念得黏连,“我喜欢这个称呼。”
“这算勾引吗?”叶叩门捏了捏他的耳朵。
空桑:“?”
空桑想不明白,自己就念了个称呼,怎么就成勾引了?
“这顶多算……确认一下彼此之间的称呼,”空桑认真地思忖了下,纠正道,“算**吧。”
然后他拧眉,越说越不对劲,这么下定义,确实有点像……勾引。
“我们不谈这个话题了。”后知后觉的空桑两颊微红,窘迫地发动技能——转移话题。
这个春节,两个人免去了走亲访友的流程,照常过日子,反倒是宁致和杜若妃分别来过一遭。
宁致:“你们这房子布置得跟个洞房似的,那我就祝你俩新婚快乐吧~这个红包就当份子钱啦~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哟!”
杜若妃:“这是小也的压岁钱,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挺不容易的,我本来说几万块全部包了,结果红包壳太小,所以有这么一堆红包。小叶应该知道成也的病了吧?我没有直接转账就是怕他躁狂期乱花钱,用现金的话,摸得着看得见,花得没那么快。”
两个人手机上也陆陆续续收到许多红包和祝福。
客厅里,叶叩门正坐在沙发上。
空桑握着手机,走过去,背对他,坐进叶叩门怀里。
“怎么了?”近乎下意识地,叶叩门给了他一个又大又温暖的拥抱,“抱抱抱抱,坏情绪全消。”
“没事,我只是突然觉得,”空桑脑袋往后一仰,后背抵到叶叩门坚实的胸膛,他枕在叶叩门的肩窝里,温声,“我虽然宅,没什么朋友,但也并不是什么孤岛。”
“孤岛?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叶叩门握住他的手。
空桑的体温好像总是捂不热,此时此刻,他的手是温凉的。叶叩门覆住他的手背摩挲每一个指节,按压揉捏,用体温去焐。
“亚里士多德说,离群索居者,不是野兽就是神明。”空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并不觉得自己是神明。”
隐隐约约地,叶叩门从这句话中琢磨出一丝不对劲来。这话听着有些……卑微?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
他看得出现在的空桑很平静,但是这平静是深海的表平面,海面之下是暗潮,是汹涌澎湃。
他怀疑是到了抑郁期,但是他没有点明,只是不露声色地反驳空桑的说法:“可你也不是野兽。”
“这句话看上去好像非黑即白,要么野兽,要么神明,但是他有一个潜台词,”叶叩门低头亲了亲空桑的唇角,“——正常的人,既不是野兽,也不是神明。”
空桑恍然,如拨云见日:“他的表述太绝对化了,这个‘离群索居’,指的可能是完全与社会脱节的人。”
“嗯。你每周都出门一次,怎么可能与社会脱节。”叶叩门拨了拨他的耳发。
这个动作让空桑迅速脸红。
两个人共度的上一个凌晨,叶叩门气喘吁吁地偏过头,要和他接吻,两个人亲着亲着,中途呼吸新鲜空气的须臾,叶叩门撩开了他的耳发,嫌痒,然后单手按着那一绺头发固定着,继续和他深吻。
现在叶叩门一拨他的耳发,他条件反射地想起那个旖旎暧昧的场景。
如果叶叩门主动出击撩拨他,他会害羞,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他决定先发制人——
空桑抬手按在叶叩门的头顶,手指插进黑色的发丝间,整个手掌发力,向下一压。
他扬起下巴,强迫性地吻了上去。
松开时,叶叩门气息不匀,时重时轻:“喜欢接吻?”
“嗯。”空桑平复着呼吸,话出口的速度很慢,“喜欢对视,拥抱,接吻(最好是我发起的),咬牙印(也得是我咬的)。”
“……你直接说不想当受得了。”叶叩门哭笑不得。
“还是不一样的,这种事对我来说,怎么爽怎么来。”空桑小声哔哔。
“唉,你这人真是。”叶叩门真的没招了。
春节结束,叶叩门又得离开,空桑送他走。
火车站前,人山人海。
“这回不是‘常回家看看’了吧?”叶叩门心有余悸。
“这回是利息。”空桑将想念遮掩,将词不达意的话说得头头是道,“你只负债一万,利息是0,但是如果连续三天以上法定节假日(也就是长假),你必须回到我身边。否则,少回来一次,利息就上涨0.01%。听懂了吗?”
“听懂了。还债不回家,不回家加债。”叶叩门言简意赅地总结。
“懂了就好。”空桑拍拍他的背,“去吧,到了给我发消息。”
于是叶叩门和他道别。
从温陵南站,到江城虹桥,G字开头的高铁需要大概五个小时的路程。
五小时后,叶叩门刚下车,就收到了空桑的电话。
这个时间点,很难不让叶叩门怀疑,空桑是故意卡点拨打的电话。
“叶叩门,温陵下雨了。”
“嗯,江城这边也下雨了。”
“世界上所有的水都会重逢,我听过的雨也会流经你在的城市吗?”
叶叩门顿了顿,一时间只觉震颤,大脑一片空白,说出来的话只剩下了:“我爱你。”
“什么啊,驴头不对马嘴。”空桑嫌弃,“你阅读理解没问题吧?中考语文有120分以上吗?”
他问的是中考,甚至不是高考,因为叶叩门是童星出道,没走文化路线,不一定参加过高考,但一定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
叶叩门:“……我119分。”
杀伤力极强,侮辱性更甚。
“温陵这边,过两天就会放晴。”空桑说。
“记得晒衣服。”
叶叩门找了个躲雨的地方,也不走动,逆着汹涌的人潮,站在原地,他总担心边走路边打电话会漏听空桑的话。
“我在考虑,要不要种盆植物。我记得我看过一篇文章,大意是养花是勤劳的事,因为种花需要时时呵护,所以我打算种个懒人养不死的盆栽。”空桑的声音停了停,大概率是在网上搜适合的植物。
叶叩门一字不落地听着他絮叨,若有所思。
“就种虎尾兰吧。耐热、耐旱、耐阴、耐闷,基本不生病。”空桑嘟囔,“在温陵堪称懒人之光……”
一语未了,叶叩门开口打断:“亲爱的,你在想我。”
“……”平日里调侃这揶揄那的空桑,罕见地噤了声。
于是叶叩门就懂了:“你现在在哪?我房间吗?”
“对。”空桑哑着嗓子回答。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依赖我呢。”叶叩门又疑惑又悔恨,疑的是空桑居然很依赖他,悔的是自己没能早点发现,“那怎么办呢。”
孤独感,特别是长期的、主观感受上的孤独,是引发抑郁症的重要风险因素之一。
“你想我的时候就给我发消息,我看到了就会回。”叶叩门想了想,干脆打破他们之间的常规,即不再拘泥于文字消息和语音消息,“如果我们两个同时在线,你就打电话,相见我了,就视频通话。”
叶叩门:“实在太想我了,你就找朋友聊聊天。宁致不是挺活泼么,你就和宁致多出去玩。”
“好。”空桑应声。
“老是闷在家里会不会越来越想我?嘶……下次回去我不会又被你半夜弄醒然后一直折腾吧?”
“呃……你可以试试?”
“可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