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绍远简单地套了一下话，只知道：小叶叩门发现了叶叩门和他拥有同一个身份。这大概就是所有的信息了，他便没再套话。
他点开手机，视线落在名为“叶叩门”的联系人上，眼神耐人寻味。
叶叩门临走前留下了联系电话，但是叶绍远并不打算拨打，更没有打算说明此事。
叶叩门虽然名义上是他的儿子，但是真正和他血脉相连的、长期共处出情感的，终究还是小叶叩门。
这是以骨血为纽带的至亲。他们朝夕相处，共享晨昏，拥有人世间最紧密的亲缘。他们才是真真正正的父与子。
而叶叩门只是一个半路杀出的外人，突兀闯入，融不进去。
倘若大、小叶叩门同时出事，叶绍远优先保全的，只会是小叶叩门，而另一个人，不过是次之的选择，顾于身份，顶多偶尔帮忙托托底罢了。
叶绍远套完话就摆摆手让小叶叩门离开，自顾自在书房里思忖如是这些事。
而小叶叩门离开书房后，抬起头，正对着转角处垂首的摄像头，眨巴眨巴眼，炯炯有神的眼睛写满了天真无邪。
他扬起嘴角，绽开一个人畜无害的笑。
此时此刻——
“小叶叩门一直都在误导我。”叶叩门摩挲着下巴思考，“所以会选择一本译名‘技高一筹’的故事书，表示他和我中，是他技高一筹。”
“他为什么要误导你？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吗？”空桑也在思考，一动不动地呆呆立在原地，实际上正在进行着头脑风暴，“他的动机是什么？”
“我要是知道，也就不会在这里绞尽脑汁地想，正确答案到底是什么了。”叶叩门叹了一口气，“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脑子居然没有小时候的我灵光。”
“不对，我又绕进去了。”他一拍脑袋，“小叶叩门不是小时候的我，他和我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我们的童年经历截然不同。”
空桑轻笑，抬手用中指弹叶叩门一个脑瓜蹦：“好了，线索不足，别想了。”
叶叩门眨了眨眼，顺势扣住空桑的手腕：“我觉得有一个问题，得每天问题一遍。”
他将空桑的手拿下来，依旧扣着眼前人的手，指腹却从对方的腕部缓缓滑到手心，一路将自己的体温带起一道温热的痕迹。
“你喜欢我吗？”
叶叩门问道。
空桑的手指蜷了蜷，他转动手腕，却没挣脱开叶叩门的桎梏：“松手。”
叶叩门没动。
空桑只好避重就轻地回答：“我说了我不知道。”
“假如不喜欢，为什么要做出亲密的举动？你明知道我喜欢你。”叶叩门歪了歪头，目光锐利如锋。
空桑拧了拧眉，隐约有点不耐烦，他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了。他再度尝试挣动，却无济于事——叶叩门抓着他，岿然不动。
“还是说，这些举动都是无意识的行为？假如你对我一点好感都没有，那又为什么会做出这些举动？”叶叩门继续追问。
“你一到这种事就条理清晰了是吧？一点无意识的行为都要拿来条分缕析？”空桑先是一愣，而后一点绯红从脖颈处蹿腾，一路烧到耳根，他的声音猛地窜高了，“是，是又怎么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自己很少有这么鲜活的情绪波动，这种异样的感觉大概就是恼羞成怒？
他只知道自己不受控制地拔高了音量，不受控制地发力，挣脱开了身前人的束缚，发狠甩了叶叩门一耳光，然后近乎自暴自弃地说了一大堆：
“我不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我就是迟钝，你每次说话难听我都会理解成你嘴欠，上次吃宁致醋我也看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你，可能确实有好感，但是我感觉不出来，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离我越远我越想你，想要你回来，可是你在我跟前了我又想逃离。”
“现在就是，我很想很想逃，想躲起来，缩进我的龟壳。那里的世界只有很小很小，小到没有那么多喜欢和不喜欢的争论。对不起，我就是这么喜欢逃避。”
叶叩门怔怔然，他恍惚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红肿的半边脸，难以置信空桑会突然扇他耳光。
他沉默地听完了空桑所有的话，一字不落。
“所以，”他的话音顿了顿，带着鲜少有的小心翼翼，“是我的一次次靠近，让你想要远离吗？”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委屈的哽咽，“可是我如果再不主动的话，你连我喜欢你都意识不出来。”
“不是的。”空桑深吸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在躯壳之下汹涌澎湃，起起落落，以至于他浑身发抖发颤，“你很好，都是我的问题，我不适合和这样的你相处，我会想逃，我现在就很想逃。”
“但是我不可能一直逃吧。”他苦笑了下，竭力抑制住自己手的打颤，“总需要面对的。”
叶叩门看着他，眼里倒映的光点慢慢黯下去，淡下去，眉与目渐渐耷拉而下，变成两层“八”字，一层哀念在底下，一层痴念叠在其上：“你说……我们不合适。”
“……”空桑哑了瞬息，“我不是这个意思。哪怕不合适也可以慢慢磨合，长期关系不就是慢慢磨合到契合的过程吗？”
“你想和我建立长期关系？”叶叩门眼前一亮，身后顿时生出尾巴，摇动着晃成一个扇形。
“……合着你是来套我话的是吧。”空桑无语，被叶叩门这么一通插科打诨，他居然快速地恢复了平静。
他推开叶叩门，走远了，到冰箱前取冰块，又拿出干净的毛巾包裹住冰块，手指被冻得发红，却浑不在意。
“不冷吗？”叶叩门顶着半张大红脸走近。
空桑便将裹了毛巾的冰块按在他脸上，开始冰敷。
“我隔着毛巾都觉得冷。”叶叩门抓住空桑的手，用他自己的体温去暖，去温烫另一双寒凉的手。
空桑没再挣扎。
可能是因为每次这种时候，一旦他挣扎，抵抗叶叩门的碰触，叶叩门就力大如牛，难以挣揣而开。
也可能是因为，这一次，他根本就不想挣脱开来。
空桑意识到叶叩门刚刚流露出来的脆弱，也许不只是利用演技使坏，也许掺杂着几分真情。
上一回的突然离开，是不是也像这回一样，因由二人性格不合，导致的一系列不快而感到挫败，所以带着行囊乘车离开，去到千里之外。
如果空桑没有在微信上召回他，叶叩门是不是就再也不回来了？
“这算一种进步吧。”空桑忽然问。
他思维跳跃到这里，一开口抛出个没头没尾的问题，莫名其妙。
但是叶叩门懂他的言外之意。
“嗯，进步了。”叶叩门松手，一边自己抓着毛巾裹冰进行冰敷，一边笑言。
——当然是进步。这一次，你没再选择逃避。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呢。”空桑双手解放，他转身，背手，思考。
“如果只是好感的话，不知道你有没有培养成喜欢的打算。如果不想成为男朋友也没有关系。”叶叩门温声，“我们可以不成为交往对象。我们可以从你适应的关系开始。”
“我适应的关系……”空桑低声重复了一遍，他想了片刻，蓦地回身，凑近了距离，他面对着咫尺之遥的叶叩门，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暧昧对象可以吗？”
“当然可以。”距离好近，近到可以瞥见空桑的忽闪忽闪的眼睫，叶叩门轻哂，笑弯一双眼，“那现在，我就是你的男友预备役了？”
“那还算不上。”空桑退开距离，又一次转身，背手，身形摇晃两下，看上去心情不错，“男朋友预备役的话还不够格，你还得再努力一点。”
叶叩门闻言，心中柔软下去，一败涂地：“可是我现在就很想亲你诶。”
空桑：“不行。”
于是两个人的同居生活开启了没羞没躁的模式。
天气渐渐炎热，温陵城枕海而居，陆风比海风先觉夏意，穿街走巷时仿佛游丝，搜刮出角落里的暑气，缠着草木海盐的气息，扑在身上，燠热蒸人。
空桑点外卖，点奶茶——主要是点柠檬水，因为天气闷热，其点奶茶的频率更大了。
叶叩门对此感到很担心。
因为他上网查过，柠檬水虽然酸爽解渴，但是如果柠檬水的茶底含有咖啡因，可能抵消阿立哌唑片的镇静效果、加重焦虑失眠。
所以他和空桑说明了此事：“还是少买点奶茶吧。你不是注重身材管理吗？奶茶的糖分可不低。我上网搜教程，喝自制的怎么样？”
空桑刚巧在挑选奶茶，闻言抬眼，视线从手机的边沿溜到叶叩门身上。
盯——
“好啊，你自制的奶茶和店里卖得一样好喝的话，我就不买了。”
于是乎，叶叩门又多了一项新挑战。
挑战自制奶茶，目标：可口程度大于等于门店在售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