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今日天公作美，微风恰好，吹散了多余的热意。
埃琳娜站在矮山丘上，静静眺望远方的灯火。身后，骑士端正地立在石板搭成的小台上。
她转过身——背后是山林，面前是海宁弥。他似乎有些出奇的拘谨。
“埃琳娜小姐……我，可以开始了。”
“请吧。”
魔女淡淡回应，坐在离他最近的石板边上。
细碎的沙沙声响起，清脆悦耳的歌声传入耳中。温柔的骑士早已换上那件特质的表演服。此刻，他不仅仅是骑士和信徒，更是一位新生的歌者。微风拂起他白金色的软发，口中唱出的曲调新奇有趣——与一般的歌谣不同，充满欢快与节奏感。
“围绕着天水一色的明镜，牵挂着蔚蓝昏黄的天空。”
“愿你的梦境永远青空，愿我的愿望永远如虹。”
埃琳娜微微睁大眼睛，跟着轻轻打起拍子。海宁弥尽情投入歌声中，中性的嗓音配上新奇的曲调，令人十分满足。
一时之间，两人都沉浸在这场表演中。
……
一曲终了，他们并肩坐在矮山丘旁，望着逐渐昏黄的天空。话匣子打开，聊了许多事。
“沙沙——”
不属于这里的声音响起。海宁弥瞬间警觉。
他小心站起身。这里如此僻静，平日不该有大型走兽经过。从声音判断，对方……
沙沙声从山崖下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直到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插进石缝——两人才看清来人：一个身穿黑白长袍的女人正奋力向上爬，双手紧握匕首，身体悬在半空。
海宁弥急忙伸手将她拉上来。埃琳娜也用令咒撑起一个小型风场为她借力。很快，女人借着这两股拉力安全爬了上来。
埃琳娜缓缓走近。女人因耗尽体力而大口喘气。
她身着修女服饰，裙摆虽被泥土与灰尘弄脏，布料却不差。
奇怪。修女不好好待在教堂，却出现在这僻静的深山里，满身泥土，手持利器——什么来历？
海宁弥扶着修女去树荫下休息。趁这空当，埃琳娜走向那侧山崖。
“等等！埃琳娜小姐，那边危险——”
魔女没有理会。她只是用脚踩了踩刚才被修女抓住的那块岩石。
“没事，不会靠太近。”她眼神瞟向竹篮。
海宁弥会意。待修女缓过气来，便取了水壶递给她。
修女喝了些水，在树荫下安静休息。她靠着树干，眼神有意无意地向山崖方向瞥——埃琳娜正站在那里。察觉到视线后，埃琳娜不动声色地挪了位置。那股视线没有跟过来。
从被救起到现在，修女没说过一句话。
不一会儿，埃琳娜平静地走到她面前：
“初次见面，叫我埃琳娜就好。”
“……我叫，菲霖。”
埃琳娜在她身侧坐下。
“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的装束和匕首，可不像普通修女会有的东西。”声音平静，语气却不容置喙。眼神里满是探究。
菲霖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神色。她轻呼一口气，抬头看着埃琳娜，眼中闪烁着犹豫与挣扎。终于开口：
“我……确实不是普通修女。还有……谢谢你们救了我。”
“……我一直住在这附近。这里不常来人的。你们来之前，我就躲了起来。这座矮山丘有许多天然崖洞，我本想落到洞里等你们走后再出来，可是……”
“可是？”
“可是，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屏障’，把我从洞穴里弹了出来。之后……就一直挂在悬崖下……”
声音越来越小，透着拘谨与不安。海宁弥露出招牌的温和笑容，有条不紊地安慰她。
埃琳娜不再过多关注。她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块岩石上。
为什么……一块普通的石头上会有魔素流淌过的痕迹？而且只有那一块。如果是深渊走卒经过留下的，不该是这样……哦？
她仿佛想到了什么，不着痕迹地打量起菲霖。
普通修女生活在城镇中，日常接触的都是镇民。而眼前这位，手持匕首深入深山，除了着装外，丝毫不像修女。
缪勒浩劫之后，世间能运用魔素的人类少之又少。菲霖显然不具备资质——如果有，埃琳娜不会看不出来。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菲霖手里有能操纵魔素的工具。
首要怀疑对象——那把匕首。
其实，埃琳娜本无所谓。只是今日好不容易有了聊天的兴致，却被这突然的插曲打断，心中生出一丝不耐。
只要这修女不自己找麻烦。
“那……那个……埃琳娜小姐……可以和我谈谈吗？”
思绪被打断。菲霖缓缓起身，朝她小步走来。海宁弥落后一步跟在身后。
“道谢就不必了。没什么事，我们也该走了。”
如此直白的拒绝让菲霖有些无措——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不，请等一下！”
“走了，海宁弥。”
第六感告诉她，麻烦事又要上门。埃琳娜脚底抹油准备开溜。
海宁弥却一把拉住了她。
“？”
“我很抱歉，埃琳娜小姐。”他突然道歉，让她脑袋一懵。
“什么？”
“请留下来！哪怕只有一会儿，给我们一点时间！”这次是菲霖的声音。
我们？
好啊……先是骑士，后是修女，你们两个串通好的！把她骗到这里，就为了那件麻烦事？
本就不耐的心情，彻底变成了不耐烦。
“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信任的？”她看向海宁弥，“我对你很失望。”
说罢，转头就走。
菲霖还想追，被海宁弥拦住。
“你……放开！不快点追上去的话……”
“抱歉，菲霖。这果然不是个好主意。我们不该勉强她……毕竟……”
“毕竟什么？”菲霖皱眉看着他，“教会需要她的帮助，那我们就该努力争取。只要她肯听我说完——”
“你听过那些‘记忆’吗？”海宁弥忽然问。
菲霖一愣：“……什么？”
“那些越来越多的人感受到的东西。你亲耳听过吗？”
“我……”菲霖语塞，随即又硬起语气，“我听没听过有什么关系？上面说了，那是‘神迹’的征兆——”
“那不是神迹。”
海宁弥的声音很轻，却让菲霖闭上了嘴。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最终只是垂下眼：
“……那只是恐惧罢了。”
菲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她没见过那些“他人记忆”，那些通过某种媒介出现在自己脑海里的陌生的记忆，但她见过海宁弥——这个从来温和从容的人，此刻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所以更要请动‘魔女’帮忙——”她像是在劝说，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只要她肯听，一定会明白的……”
“人我已经请到了。”海宁弥打断她，语气平淡，“戏也陪你演完了。剩下的，我不会再插手。”
他没有再看菲霖，转身往山下走去。
菲霖站在原地，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哼……随便你。反正那位‘魔女’小姐多半不会再搭理你了。”
“……”海宁弥没有回答。
……
为了效率，也为了排解心中的负面情绪，埃琳娜指尖一点，引出风场，一跃而下——黑袍被风吹鼓，带着她滑翔而去。
——
海宁弥走后，菲霖独自停在岸边，望着远处早已没了埃琳娜身影的方向。不知不觉，夕阳流尽，只余星空。
有一点她没说谎——她确实住在这附近，山中的修女。教会成员个个性格独特，四散各国。若非拥有同一种信仰，恐怕早就一拍两散。
“哎……”她失落地叹气。
她明白欺骗不好。可教会每次寄信都被埃琳娜丢掉，上门也总被拦截，根本见不到魔女本人。
菲霖不明白，这个魔女究竟有多大能耐，让上头那几位如此殷勤——三番五次被冷脸对待，还能坚持不懈。
“啊，已经这么晚了……”
陷入思绪的她没注意到时间。今夜无云，月亮高高悬在头顶。
嗖！
一支混合着魔素的箭矢直射而来。劲风吹动她的头发。
菲霖躲闪不及，腰腹被擦伤。衣服割破，露出血肉。侵蚀的力量让她痛得钉在原地。
一个浑身布满灰色鳞片的人形怪物从密林中显形，手拿异形弓弩，再次瞄准。
菲霖心中一紧，快速思考对策。
怪物手持远程武器，但两侧都有空隙——说不定能找准机会逃脱！
可更绝望的景象出现了——矮山丘四周，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更多萦绕着黑雾的野兽一步步包围上来。
幽色的眼睛，像鬼火般环绕在她四周。
可恶……这是有预谋的伏击！否则这么偏僻狭小的地方，不可能突然聚集这么多深渊走卒。
怎么办……四周被围，除非飞天遁地，否则很难全身而退。
腰腹的伤口带着深渊的侵蚀，一阵阵剧痛疼得她腿脚发软，冷汗顺着额头大颗滚落。她一边躲避前方的利爪，一边提防后方的箭矢。
强烈的求生意志让她紧握利刃，不断躲闪。
可她还是被再次击中，跪倒在地。
怪物步步逼近，要将她撕碎。菲霖绝望地闭上眼——
到这里，就要结束了吗？
“不要啊……我还不想死……”
还有好多美食没吃过，好多美景没看过，也还没听够某人的唠叨呢……
“——那就活下去。”
仿佛从天际传来的声音。
“诶？”
数颗莹白的光点忽然浮现，以菲霖为圆心向四周扩散。光点交织成一张大网，不断延伸、捕获——将可见与不可见的深渊走卒尽数围住。
菲霖看到一道迎着月光而来的身影。漆黑的尖帽与长袍随晚风轻轻浮动，指尖的白光在月色下越发闪耀。光点轻易穿透坚硬的鳞甲，击碎怪物的头颅。
“埃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