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队成员一个接一个向着盘旋的巨鹰跃去。
有的稳稳落在鹰背上，有的被巨鹰的利爪轻柔抓起。
伤势严重的索林被埃兰娜和莱戈拉斯左右架起。两人对视点头，一齐发力将他抛向悬崖外的空中。
一只体型最为庞大的褐色巨鹰适时俯冲而下，精准地将他拢在爪心。
等埃兰娜灵巧地跃上巨鹰的背脊，莱戈拉斯才纵身跳下，单手挂住这只能者多劳的鹰的另一只脚爪。
鹰群开始爬升，气流呼啸而过。
“索林！索林！”
载着菲力和奇力的巨鹰在不远处并行，两位年轻的矮人焦急呼喊。
他们的舅舅正面承受了链锤的重击，连臂上的橡木盾都已碎裂。
埃兰娜趴在鹰背上，顶着强风探出头喊道：“莱戈拉斯，索林情况如何？需要紧急处理吗？我带了幽谷的草药！”
莱戈拉斯本不想理会矮人的事，被她追问到面前，才不情愿地开口：“有些外伤，不算太重。多半是烟熏加上力竭，暂时昏过去了。”
“索林不可能被烟熏晕！他是最出色的铁匠！”奇力隔着风大声反驳。
埃兰娜无奈地抬手扶额。“等落地后我再仔细检查。”
又一只巨鹰从侧方掠过，背上载着巴林和德瓦林。
老矮人安抚完侄孙，转头言辞恳切地请求：“女士，待会儿能否请您为他处理伤口？我们矮人耐受力强，只需些草药便能恢复。”
埃兰娜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旋即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乱流冲得伏低身子，紧紧抓住巨鹰背部的羽毛。
这可是迈雅一般的存在呢。
一不小心手劲过大，薅下来几片羽毛。
埃兰娜心虚地把羽毛放进随身的小包里。
巨鹰的头部微微向后偏转，深金色的眼睛瞥了她一眼。
埃兰娜连忙竖起手掌，示意自己并非有意冒犯。
巨鹰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振翅转向旭日初升的东方。
蛋壳青的天际裂开一道明艳的橘黄，如利刃般剖开笼罩大地的深沉夜幕。
黑暗如潮水向西退去，初升的晨光为鹰背上每一个身影镀上流动的金边。
埃兰娜惊讶地低头，看见一缕垂落的银发在光线中竟泛起淡淡的金辉。
她是银发吧，她的确是银色的头发啊。
她望向其他鹰背。
菲力的金发更加耀眼，奇力的褐发蒙上浅棕的光晕，连巴林的白须也流转着银色光泽。
她压下心头的异样感，老老实实趴在鹰背上，等待降落。
降落地点是前方一座独头峰的峰顶。
巨鹰依次俯冲，将背上的、爪中的矮人们稳妥地放置在峰顶平台。
到了合适高度，莱戈拉斯主动松手跃下，落地时顺势扶了一把紧随其后的甘道夫。
最后轮到昏迷的索林。
埃兰娜已爬到承载他的巨鹰侧面，准备带他一起跳下。
不料这只最大的巨鹰直接收拢羽翼，稳稳降落在平坦的岩台上，松开爪子，将矮人王子轻轻放在他的族人面前。
这便有些尴尬了。
巨鹰收翅时，宽大的羽翼恰好将还挂在侧面的埃兰娜严实实地盖了进去。
趁甘道夫重新清点人数，莱戈拉斯赶忙去找她。
“埃兰娜，别耽搁了，快下来！”
巨鹰瞥了他一眼，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礼貌地向他点了点头，后退一步，收拢翅膀作势欲跃下悬崖起飞。
这时，一团羽毛里艰难地伸出一只手。
“莱戈拉斯……”
“还有一个精灵在你翅膀下面。不要把她带走。”甘道夫闻声转头。
莱戈拉斯冲上前，赶紧将埃兰娜从厚实的羽翼下拔了出来。
她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绒羽爬起身，脸颊因憋闷和尴尬泛着红晕。
可能是错觉，也许是故意，这只巨鹰嘎嘎叫了两声，声音极像嘲笑。
它转过头，用喙从尾部衔下一根修长挺括的飞羽，丢在埃兰娜发顶，旋即收紧双翼，纵身跃下悬崖。
猛烈的上升气流自谷底卷起，托着它巨大的身躯如离弦之箭，直冲破晓的天穹。
她……被赠予了一根羽毛？
埃兰娜怔怔地去摸头顶，莱戈拉斯已抢先一步取下那根足有手臂长的金棕色尾羽。
“我替你保管。”
他脸色不太好看，语气生硬地解释。
“我有箭囊，可以插在里面。”
他低头检查箭袋，神情掠过一丝心疼。箭矢少了一大半，其中多是埃兰娜亲手打造的那些。
“没关系。”
埃兰娜挎好行囊，目光仍忍不住追索那根飞羽。
“等到了孤山，我再给你打一整箱。”
那羽毛实在美丽……
话说回来，巨鹰作为维拉的使者，究竟算不算迈雅？迈雅不是能化作精灵或人类的形貌吗？是它们不愿，还是不能？
她满心疑问，在甘道夫的召唤中快步走回队伍。
“你们跑那么远做什么？马上需要你带路了。莱戈拉斯，你在前面。”
甘道夫毫不客气地指使他两，自己落到队尾。
埃兰娜笑着将莱戈拉斯轻推到队伍最前，低声嘱咐他选一条便于落脚的下山小径。
这座孤峰距离孤山还很远，中间还隔着一整片幽暗密林，以及林前广袤的高山草甸。
传说中那些披上兽皮便能化身为动物的换皮人，便居住在这片区域。
成功脱险让矮人们心情松快不少。甘道夫也在行途中讲起些轶闻趣事，试图驱散连日阴霾。
由于装备遗失大半，他们几乎手无寸铁地行走在一览无余的高山草甸上。
奥克的兵器不知掺杂了何种黑暗诅咒，强行使用会对持有者造成缓慢而深重的侵蚀。
在山腹中使用是迫不得已，出来后，甘道夫严令矮人们将捡来的武器尽数丢弃。
“即便一时看不出，黑暗的侵蚀也会在你们体内悄然蔓延。别小看它们。哥布林与奥克这类造物能从神话纪元存续至今，自有其险恶之处……”
老巫师谆谆告诫。
矮人们听得有些不耐烦。
波弗甚至将帽檐两侧拉下，试图盖住耳朵。
甘道夫可不会因他们不爱听就停下：“你是蠢货吗？我传授的是知识！真正的知识！刚铎的王室曾专程邀我常驻，我都没答应……”
旁边的邦伯默默将胡须与鬓发编在一起，遮住了毛茸茸的耳朵，打定主意不插话
骂了波弗，就不能骂我了哦。
从高山隘口下行是大片碎石坡地，融雪化作涓涓细流，在石缝间潺潺流淌。
远征队忍着饥渴，趁日头尚好，一路急行赶到安都因河上游的一处古老渡口。
甘道夫似乎有些迟疑，在渡口附近来回踱步，举棋不定。
莱戈拉斯一直建议直接渡河。
对岸便是黑森林，他在其中生活了近三千年，没有谁比他更熟悉那片地域。
但甘道夫不愿从这处老渡口过河。
他高耸的鼻子不停翕动，仿佛在空气中捕捉某种气息，灰白浓眉下的蓝眼睛显得格外凝重。
“我不喜欢此地的气味。我们再往北走走。”
他决然转身，领着矮人们沿河岸向北行去，留下两位精灵面面相觑。
“什么气味？你闻到了吗？”莱戈拉斯难以置信地问。
埃兰娜认真地仰起脸，仔细嗅了嗅四周的空气，随后表情严肃地摇头：“没有，莱戈拉斯殿下。您的黑森林一如既往，弥漫着冷冽的松香与略带刺鼻的杉木气息。相信它们已做好万全准备，恭迎您的归来。”
莱戈拉斯气极反笑，伸手作势要将她举起来：“说了多少次，不要用敬称。你就是不听，是吧？”
埃兰娜嬉笑着躲开他的动作，扮了个滑稽的鬼脸。
“埃兰娜小姐！请快些跟上！”
队伍后方，巴林与他的兄弟德瓦林停在原地等候。
埃兰娜蹦跳着越过尖锐的碎石，从行囊中取出一小袋精灵薄饼递过去。
“先分着吃点，垫垫肚子。”
巴林笑着道谢，将袋子交给德瓦林去分发，自己却留在埃兰娜身边。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闲聊，话题渐渐引向过往。
“听父亲提起，您曾加入矮人商队，一同前往孤山。他说您无所不能，尤其善于照料牲畜。再倔强的岩山羊，到了您手中都会变得温顺乖巧。”
“芬丁过誉了。那时我不过是个寻求庇护的流浪者，略懂些照料牲口的手艺罢了。”埃兰娜虽然欣赏这位敦厚的老矮人，他也的确是远征队中脾气最温和的一位，却仍不自觉地想保持些许距离。
这一点在瑞文戴尔时便已显露。
不仅对矮人，对霍比特人比尔博，甚至对父亲暗中抚养的那个人类孩童，她都不愿意亲近。
双方原本默契地维持着适当的距离，此刻巴林主动靠近，让她心中隐隐升起一丝窘迫。
巴林哈哈大笑，雪白的胡子随着笑声颤动。
“好吧，我承认。好吧。我承认，父亲其实没说过这些，都是我从以前的行记中看到的。那是我爷爷法林的笔记。”
果然如此。
埃兰娜默默叹气。
芬丁就不像会讲故事的人。
但是更令她惊讶的是法林居然会写行记。
那个不苟言笑，严苛固执的法林？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呃……好吧，法林，法林会写日记。和他本人挺相配的。他一直是个很严谨的矮人。”
“您不必为祖父解释。”
巴林的笑容淡了些，眼底泛起复杂的情绪。
“他留下的遗嘱，父亲始终不敢违背。
祖父亲自将您的名字镌刻上群山回响的铜钟，却也明令禁止父亲再给您回任何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