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寺是临安府第一大寺院,小童们不是奴仆,却对叶惊繁十分客气,叶惊繁道:“我不用汤婆子的。”
她还没用过这稀罕物,一摸可暖和:“给阿兄送去吧,我不要。”
而且没想到这就把护手的香膏送来了,路上叶惊繁没看清路,险些摔一跤,叶忆容便牵着她,她手上的冻疮只要天稍微一冷就发痒,叶忆容知晓了,一路不言,没想到是给她寻了香膏来。
“娘子用着吧,入了夜山上冷,这都是文惠师兄过去用的老物件儿了,专要小僧送来的,岂能再送回去?”
这小僧喊叶忆容一口一句师兄。
叶惊繁也没推却了,这是叶惊繁自从来到临安府后第一次自己一间屋,她脚下是温暖暖的汤婆子,暖的她舒坦极了,双手双脚都擦了香膏,哪哪都暖烘烘。
大抵还因这香膏是阿兄送的。
惊繁躺在温暖沁香的被褥里,夜色之中,她一双晶亮亮的桃花目望着放在自己玉枕边上的白瓷香膏,总觉得闻到一阵阵阿兄身上的香味。
浅浅的欣喜要她抬手将那挂着轻紫色坠子的白瓷香膏攥在手里,惊繁想,今夜阿兄抱了抱她。
她好高兴。
*
叶家人在农历九月十九日期间,要在江陵寺待上三日。
惊繁到底是个外人,没入族谱,叶家人烧香拜佛时,她也不必露面,只是早中晚的时候,去趟斋堂用饭。
今日午饭是菜汤,素面,跟桂花豆沙包,叶惊繁打完了饭,正巧遇见叶长经。
叶长经身边总是有许多陌生小娘子,都十分白皙漂亮,叶娇莲也在跟前儿,见到惊繁,长经不知为何,心里都觉得没那么累了。
对于氏族子弟来说,这类节日便是交际之时,时时刻刻得紧绷着精神,叶长经还是临安府第一才女,时刻不得松懈。
见了孤身一人的惊繁,叶长经到她面前:“六妹,你怎的不来找我玩?”
叶惊繁瞥了眼在旁侧虎视眈眈的叶娇莲,摇了摇头。
她不是怕叶娇莲,是怕自己忍不住跟叶娇莲打起来,到时候叶娇莲不要闹死了?
“也罢,今夜静舒法师要拿些物件儿来供我们叶府小辈挑选,你可记得来啊。”
“我能去吗?”
“自然能去了,别忘了这事儿,都是好东西,静舒法师露一次面不容易,上一回还是长兄入江陵寺的时候呢,送了我个水头极好的玉镯子。”叶长经对叶惊繁摆了摆手,又嘱咐了两句不要忘记。
本来叶惊繁身边就没什么好东西,月钱又不是按着府中娘子的标准,叶长经看她,好像看一只来自乡村的可怜小鸭子,因此十分记得这件事儿。
走出去老远了,身边的叶娇莲才将叶长经拽住:“四姐,你傻,叶惊繁又没入族谱,这阵子上香老太太都不带她,我们领静舒法师的礼物,跟她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叶长经总觉得叶娇莲刻意针对惊繁。
“我是说静舒法师不会知道有叶惊繁那么个人,根本不会给叶惊繁准备礼物。”
“啊呀。”
叶长经捂住唇,忙要往回走告知惊繁,可身侧还有其他几位小娘子在,寒暄一番,再回去,早寻不到叶惊繁了。
“她跑哪儿去了?”叶长经叹出口气,“罢了,等夜里她来大殿,我再劝她回去吧。”
叶娇莲在一侧,只一味地偷笑。
*
再说惊繁这边,出完了饭便往后头去,偶遇江陵寺的小僧,似是寻了她许久,见了惊繁便道要她夜里去主殿,小辈们都要去,这是叶忆容嘱咐的。
“多谢告知,我晓得了。”叶惊繁还想将汤婆子还回去,可小僧说完便先走了。
惊繁无事,偷摸去了江陵寺后头的一处湖边,这还是她近日发现的地方,老大的湖,还有只小黑狗,上回它在这边追蝴蝶,叶惊繁才看到它,给它喂了几次吃的。
她将偷藏起来的菜包子拿出来,唤道:“小狗!”
往日很快便来的小黑狗,这次却许久都没出现。
四下里宁静极了,叶惊繁起身,寻找道:“小狗?”
她到处寻觅,终于,听到草丛里轻轻的窸窣声,这条眼睛圆圆的小黑狗过来了,闷哼着,可怜极了,一瘸一拐——
“啊,你怎得了?”
叶惊繁忙将小黑狗抱起来,摸到一手血,它浑身体毛通黑,不明显,叶惊繁低头一看,才见它竟是踩到了捕兽夹,伤得厉害。
*
“静舒师父。”
天将入夜,叶忆容唤住将要入主殿的静舒法师。
“文惠。”
叶忆容对静舒行礼:“许久未见,师父夜间难眠的毛病可还依旧?”
“阿弥陀佛,一切并无变化。”
叶忆容浅笑,夜色中,显得如沐春风:“今夜师父前去大殿讲经,还要给叶家小辈赠礼,晚辈请问,师父知晓的叶家小辈共有多少人?”
“三房,共十六人。”
“准备了十六份礼物?”
“自然。”
叶忆容将一个紫檀木盒递了过来。
“这是?”静舒未动。
“今夜还会有个孩子过来,这份礼物,烦请师父届时独独送给她。”
夜风微起,叶忆容对静舒行过礼后方才踏入大殿。
徒留静舒垂目,看着手中略沉的紫檀木盒,片晌,才缓进殿中。
讲经之地在大雄宝殿后的法堂,叶忆容已还俗,跪坐于小辈之首,得到一柄玉簪。
这一整夜,他频频回头望,看着每个叶家小辈过来。
都不是惊繁。
叶忆容一向是最喜爱听静舒法师讲经的。
今夜却只听到中途,便与静舒法师道过歉后匆匆离去。
*
“腿伤了?”
“是,六娘子是这么说的。”天色太晚,叶忆容并未前往女子斋堂,派了小厮青竹前去询问惊繁为何没来。
“六娘子说她伤得不重,只是扭了下,过两日便好全了。”
“惊繁这个孩子不喜报忧,”叶忆容拧眉,“你可带了药油给她?”
“还没呢,奴才这便去取。”
“我去吧。”
“是。”
青竹对叶忆容言听计从,闻言忙去准备了上好的药油与饭食,叶忆容与寺院住持打过招呼后,独自一人去了女子斋堂。
惊繁住的位置十分偏僻,叶忆容也是这时才在百忙之中想起来,惊繁虽是他的妹妹,却还没有入族谱,自然得不到家族中的任何关照,叶忆容这个人从没有关照过任何人,冷情冷心惯了,这时候只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疏忽。
他人生初次品尝出自责的滋味,却不知这是什么情绪,只是觉得,他的妹妹在这偌大的府邸孤身一人,若还没有他的关照,该有多可怜。
他扣了扣门。
“呀!”里头登时传来一声惊呼。
“惊繁,是我,莫怕。”
“阿兄?”
叶惊繁坐在地上,紧紧将怀里的小狗捂抱着,忙低头对小狗无声道:“不许叫。”
小狗倒是乖,似是早就知道叶惊繁是个好人,这时候捕兽夹都被取了,叶惊繁不让它叫,它竟当真不言语了,只是哼唧着往叶惊繁怀里钻,蹭得她衣裙上血更多了。
因着这个,叶惊繁更害怕被叶忆容瞧见。
这可是叶忆容送她的新衣裳。
“阿兄,你怎么来了?”
“听青竹说你脚崴了,我来看看你。”
“没事儿,小伤,阿兄你先回去吧,我......”叶惊繁实在不大擅长说谎,“我不大方便。”
纸糊的门,门外青年颀长清瘦的身影长久在那儿,并未走。
“怎么了?”片刻,门外人才继续道。
他声音清冷冷的,好听极了,听得叶惊繁都想去开门,可怀里还有这么个罪证,她不敢:“我、我脱了衣服了。”
“穿上。”
“啊?”叶惊繁愣了。
“将衣服穿上,惊繁。”
门外那道身影依旧在那里,叶惊繁在昏黑的屋子里忙出来好几颗豆大的汗,她擦了擦额头。
“穿好了吗?”
叶惊繁闭紧眼,将小狗坚定的抱在怀里:“阿兄,你进来吧。”
屋门被轻轻推开。
叶忆容手中一盏白纱灯,微垂的眸抬起,与满身是汗的叶惊繁对上了视线。
见她一人窝缩在地上,叶忆容皱起眉,便上前来:“你摔跤了?”
叶忆容一低头,却听见怪声,起初,他还以为是惊繁发出来的声音,哼哼唧唧,可怜极了,叶忆容心都一紧,忙弯下身要将妹妹抱起来。
也恰是这时,叶惊繁知晓纸包不住火,将怀中的小黑狗露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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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