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君,六娘子写的什么?”青竹一向很守规矩,可叶惊繁这个人很不一般,再守规矩的人也对她有几分好奇,更不要提青竹本就对叶惊繁颇有好感,觉得她老实又可爱。
这句话要叶忆容心惊了一惊,指尖飞快,将这张信纸收起来。
“出去。”
“是。”青竹连忙退出去了。
*
江陵寺不愧是年年由谢氏出香火钱,端的是金碧辉煌,宝幢林立,处处金玉装点,叶惊繁从来没见过这么富贵的寺院,过去在平定军,寺院其实不是什么好去处,十分破旧不提,僧人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被抢掠过几次财物宝贝,寺院好多都被穷凶极恶占据着,像惊繁这种孩童路过时往往要走的更快,而不是停下来寻求庇护。
这世上竟还有这样富贵安宁的寺院。
有干净的住所,还有浴池,叶惊繁因第一次写信,绞尽脑汁,去的迟了些,才导致自浴堂出来时,天都黑透了。
来寺院,寻常人不必带丫鬟婆子,只有几位大娘子、郡主还有贵姓小姐郎君带了奴才服侍,叶惊繁这样连叶家娘子都不算的小娘子,是一个人去,一个人回的。
挺近的路,她半分不怕黑,碎步走回去,忽然停了停步子。
她听见了熟悉的声响,身子轻盈盈,立时藏到了一棵树后。
四下漆黑,那清透悦耳的铃铛声越发走近了,叶忆容提着纱灯笼出现在叶惊繁的眼前。
她觉着,好奇怪,不论是在人多的时候,还是空无一人的时候,她都能第一眼看到阿兄。
他刚刚及冠,平日里全身上下装饰齐全时,便是个姿容无双的青年贵公子,可这时候,他明显是繁忙一日,眉眼间稍显疲态,并未束发,穿着身素白的衣衫,好似道幽幽的鬼,提着苍白的灯笼在路上游荡。
又忽然停住了脚步,目视前方。
叶惊繁疑惑地歪了下头,前方?嗯,是浴堂的方向。
她不知叶忆容为何看向浴堂,可惊喜的玩乐心更大,忽然脚尖儿用足了力气,从树后就蹦了出来,一下子窜到了叶忆容的面前。
她不知晓,自己带出一股子沐浴过后的暖香,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俏丽的面庞被光影照着,笑得盈盈:“阿兄!”
“惊繁。”叶忆容微愣,他一双乌黑的眼瞳看着她,道。
“嗯?阿兄没被吓到吗?”
这时候这么黑,按理说,都该害怕的。
叶惊繁都怕鬼,叶忆容呢?他怎么不害怕?
“为何这样讲。”
她定是刚从浴堂出来,湿透的发丝擦了个半干,黑黝黝的两束在肩上披着,身上是叶忆容送她的夏衣,肩膀胳膊都是薄薄的白纱,沾着些许水雾,贴在身上,胳膊纤细,延颈秀项,胸前并未有束带,明显的柔软有所显现。
她只是吃了一阵子临安府的水米面,喝了些补身子的汤药,便已然将养得不错,如今,女儿家的美逐渐在她的身上显露出来。
要叶忆容下意识想要后退。
女人。
叶忆容不喜与人相处,尤其是女人。
他自幼弱症,又受母亲看管,连一本不该有的书籍都无法进入他的视野,他从未有过通房,也没有过一个丫鬟婆子,对女人的了解,只认为,她们会因情爱而嗔痴怨恨。
母亲便是如此。
平日里披了再好的一张人皮,内里依旧是贪恋嗔痴肉.欲情爱的恶鬼罢了。
惊繁呢?有朝一日,她也会因其他男子而变得与母亲一样吗?她会如何嗔,如何痴呢?
为了其他人。
惊繁吗?
他看不见吗?若沾染嗔痴欲念的是惊繁,或许也没那么令他不喜。
他想知晓惊繁的一切,知晓她会如何因爱而生嗔痴情。
“阿兄不怕鬼吗?”
叶忆容回神,瞧着她,今日他累了,思绪总难集中。
“不怕。”
“那好吧。”毕竟是叶忆容,不怕,也是应当的吧,叶惊繁也并不意外。
“阿兄,你是要去沐浴吗?”
“我来寻你。”
“嗯?寻我作甚?”惊繁不解。
“你给我写信,不是说要我听你解释?”
“啊,那个。”居然是因为那封信。
“怎的这时候就来找我?我还得想想该怎么说呢!”
想起那本书,她先想起来的是那句‘生同衾,死同穴’,却不知这临安府里流传的是什么房中术,竟还会带这种词,她一开始听都没听懂,那么高雅。
“其实,我根本没看过西厢记。”叶惊繁道。
深夜里,不知哪儿来的虫鸣嗡叫着,她微微垂头,抬起眼来望他:“真的,阿兄。”
“我知道。”
“你知道?”
“惊繁字还认不全,如何看西厢记。”叶忆容弯起眼眸,笑了起来。
一整日阿谀奉承的疲累竟在她的身边逐渐消退,与惊繁待在一起,有他自己也未曾注意过的随意舒心。
“这是什么房中术?到底有多少字?我看都看不懂吗?”叶惊繁问。
叶忆容:?
“你说什么?”
“这是什么房中术,到底有多少字,我看都看不——”她重复着,抬头,便见叶忆容换了副脸色。
他面色神情僵冷,直直盯着她,看得她心慌。
“闭嘴,惊繁。”叶忆容忽然上前,手竟捂在她唇上,他食指那薄紫色的玉戒指冰凉,抵在她面皮上,可她对他毫无防备,忽然这一下子,吓得叶惊繁身子都有些往后倒,叶忆容只得一手扶住她被墨发濡湿的肩膀。
生怕她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你知晓你在说些什么吗?”叶忆容显得有些吓人。
她瘦,一张脸便小,大大的桃花目明显惶恐。
叶忆容后知后觉,又将妹妹吓到了。
“惊繁,莫要乱说话,你是女儿家。”
他手轻轻放开了她。
叶惊繁得到自由,都不敢吭声了,她一双大眼睛望着叶忆容,好半天,才问:“怎么了?”
叶忆容拧眉。
“你方才说的话不合规矩,懂不懂?”
“我是想跟你解释,我没看房、没看西厢记,我不爱看那个。”她只是怕被他误会,自己是喜欢看那些东西的女儿家。
因为过去在平定军时,就有女子是很爱看那些东西的,叶惊繁是真的不爱看。
“我不好色。”她委屈道。
叶忆容:......
“房中术,”这三字,被叶忆容冰清玉洁地说了出来,“惊繁,不许在外说这些。”
“西厢记不是房中术吗?我知道不能说,可我对阿兄也不能说吗?我们俩这么亲。”
“不是,”叶忆容闭了闭眼,“西厢记,原是讲情爱的传奇,并非房中术,惊繁,哪怕是对我,也不许说什么房中术。”
“那行吧。”叶惊繁失落地点了点头,“我跟阿兄不能说的可真多,我觉得我们俩也没那么亲了,还不如我在平定军,跟之前那些友人们亲呢。”
起码那时候,什么都能说,叶惊繁是从小接触惯了什么房中术的,他们这些孩子曾是平定军里的小乞丐,大人们让他们做什么,便做什么,好些大人要小乞丐送些□□去妓坊,当天送去哪方妓子屋里,哪方妓子当夜便要开张,这都是常有的事儿,叶惊繁过去最是能争能抢,她送那些□□去妓坊去的最多。
哪里受过半分管教?
见她如此明显的失魂落魄,叶忆容微微蹙着眉:“惊繁,莫要耍性子,我们如何不是最亲的人了?”
明明她在这人世上,只有他一个亲人,叶忆容不喜欢听她这样说。
“可阿兄就是好多东西都不许我说,也不跟我讲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惊繁想听什么。”
叶惊繁看向他,一双眼睛,明亮。
“阿兄退婚了,也不跟我讲。”
原来是因着这些小事。
他的事情一贯传得快,叶忆容知晓,他到叶惊繁的面前,指尖摸了摸妹妹未干的发丝。
“惊繁,抱歉,往后再有要事,我都记得告知你,可好?”
“嗯。”没想到他会如此诚恳地道歉,叶惊繁好哄,因为她喜爱叶忆容,一下子就被哄好了。
傻妹妹。
这时候,叶忆容也不怪方才惊繁的肆言无忌了,惊繁没受过管教,明明是太可怜才会如此,他多教教自己的妹妹,便是了。
惊繁便是他唯一的妹妹。
“惊繁,过去你在平定军,有什么话都会说出口吗?”
叶惊繁点了点头。
“我们几个,小豹,猫猫......”她手指头掰着,给他数她过去的友人们,“过去就常有大人们过来,要我们送些□□去妓坊,我们偷看过,之后知道那个就叫做房中术——”
叶忆容忽然弯下腰身,带起一片浓沉的香。
他这身衣服,发丝,都是熏过香的。
叶忆容的神情很奇怪,他黑森森的凤眸大大睁着,忽然双手攥住她胳膊。
“没被怎么着吧?”
“嗯?”叶惊繁有些被吓着了。
“他们有没有人碰你,有没有人摸你?”叶忆容忽然之间紧张极了般,话音都加快了。
“没有,没有的,阿兄。”
叶忆容闭了闭眼,后怕让他将他的妹妹抱到怀里,过去,他总恨世上还有这么个人存在,母亲日日发了疯的说还有个孽种在世上,定要寻到她,叶忆容因母亲的悲痛而悲痛,更恨自己本就得不到父母之爱,而今还因那从未见过的女胎,连母亲的一点关照都得不到了。
他恨那从未谋面的女胎,尤其是幼时缠绵病榻,得不到母亲关照时,他许下许多心愿,期盼那流落在外的女胎死得凄惨。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他甚至期盼惊繁从幼时便是跟他待在一处的,傻傻的惊繁,傻傻的妹妹,平定军气候多风沙,人无知者猖狂,她究竟是如何长到这么大的?
是母亲的错,将惊繁弄丢了,让惊繁与他分开,让她在外面受了这么多苦。
可怜的惊繁,可怜的他的妹妹。
这番对话,继续不下去了,因叶忆容一抱她,发觉她身上凉,担心她会得了风寒。
叶惊繁心想,在这里她怎的就成了个琉璃似的人?她抬头对叶忆容笑着说,她不大能忍热,却十分能忍受寒凉,多冷的天她都能忍得过来,就这点儿小凉风,她只觉得很畅快。
说完,叶忆容的脸上却一点笑都没有,他双手抚摸了下她被冷风吹凉了的小脸,话音沉沉,要她不许说傻话。
当夜里,便有寺院小童端过来一盆热水,给叶惊繁泡脚,又拿了个汤婆子,护手的香膏跟厚被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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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