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螟蛉子”,不大爱说话的白荻这时候松开吸管,语气似有不屑,“一种下三滥的邪术。”
秦老爷感到很惊恐,同时非常不解:“螟蛉子?那是什么邪术,我儿子怎么会中这种邪术呢?”
说完那一句话白荻又沉默起来,秦老爷只能把目光投向卜道士。
卜筑是非常大方的,毫不吝啬自己的口水,于是滔滔不绝解释起来。
“所谓螟蛉,其实就是一种飞蛾。螟蛉产子后,另一种叫蜾蠃的细腰土蜂会把螟蛉幼虫带回巢穴,作为其幼虫的养料。但是古人不知道这个道理,还以为是蜾蠃在帮螟蛉养孩子,所以就以螟蛉子代称义子。诗经小雅说‘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指的就是这个现象。”
喝了口水润口,卜筑擦擦嘴继续道:“所以螟蛉子这种邪术,实际是以人为养料,养的就是你儿子方才吐出来的那条蜈蚣。你别看它刚才才那点长度,实际已经是半成体啦,要是再迟上个一天左右,你儿子就会被它的崽钻成空心。见过蜂巢吗?等它下了崽,到时候浑身皮肤都会被钻成一个一个小孔,每个小孔里都会有一只蜈蚣卵……咦……”说着连他自己都抖了一下,很肉麻那种状态。
卜道士的描述很具体也很形象,秦老爷都不用动脑子就能想象到那种画面,经不住胆寒得很,暗叹真的是好险呐!
可儿子好端端地怎么会中这种邪术?秦老爷百思不得其解,而且这一向也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啊!
卜筑想了想,问道:“你再好好想想,在这之前他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碰过什么东西,或者有没有受伤过?”
青岛说大不大但也绝对不算小,儿子又是个时髦的年轻人,呼朋唤友上饭店逛公园是经常的事情,他虽然爱子,却也不到把人栓在裤腰带上的程度,所以还真不清楚他每天的情况。倒是……秦老爷忽然想起来,就是昨天下午,儿子说手掌被那个小女孩的指甲划了一下。
当时秦老爷也看了,虽说秦归鸿细皮嫩肉的,但也没有出血,就是白白的一道划痕,擦了药酒后有点儿泛红,仅此而已。
倒是秦归鸿一直嚷疼,没有办法,秦老爷只好叫管家去药店买了云南白药回来给他擦。谁知到晚饭时刻,他就嚷着恶心吃不下,再过会儿居然开始发起高烧来!
也不知是不是,秦老爷忙把这条信息的前因后缘倒出来。
卜筑咂摸道:“应该就是这个缘故了。螟蛉子这种邪术是需要直接接触到皮肤的,有伤口更佳……”
亏还送她一包点心!想起儿子受的这遭罪,秦老爷觉得那对母女简直就是狼心狗肺。可是说起来大家萍水相逢,何必如此?难道是他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
秦老爷想不出究竟,这时候白荻开口提醒道:“还有那把椅子,我建议马上烧掉,以免后患。秦少爷会追出去应该是她们没想到的,所以第一施术物应该还在那把椅子上。”
卜筑豁然,附和道:“对对对,小师姐说的对,赶紧烧掉才好。”
“是是是”,秦老爷忙不迭答应,叫来管家赶紧去烧掉那把椅子,这才得以安心。
“至于为什么会找上秦少爷,这就不是我们的职责范围了”,白荻狡黠的双眼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亮,“不过无尖不成商,想必有几分道理吧。”
一席话说的秦老爷怔怔的,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知道自己这个小师姐不太会说话,眼看气氛尴尬,卜筑忙出来打圆场,“嗐人生在世谁还没得罪过几个人呐,秦老爷你们这种做生意的就更不容易啦。不过要是想起来有什么过节的人,最好还是去缓和一下,谁知道人家下回出什么幺蛾子,对吧?”
有了台阶下,气氛顿时缓和许多,大家就又说东谈西起来。不过大多数时间都是卜筑在和秦老爷畅叙,白荻只是吃菜喝汽水。
她不大喜欢跟陌生人说话。虽然已经长到20岁,但改不掉小孩子式的怕生,所以干脆常常是一副“生人勿进”的姿态。
对于这个小师姐,卜筑是又敬又爱。而且因为年纪比她大几岁,所以是从心底里把她当妹妹来爱的。出门至今,一直都是小师姐负责正事,他负责外交,彼此配合的非常默契。
她不愿意说话,卜筑就加倍地聊,仿佛要把小师姐的那份也给赶出来。
做惯生意的秦老爷自然也是口若悬河的,所以两个人聊起来可以说是旗鼓相当,受了人家的恩惠,无可避免地要问问师门,“对了,刚才看白仙姑只用一碗清水就解决了问题,真是高才!不知道贵师门是?”
“哈哈……刚才那都是小菜一碟啦”,卜筑摆摆手,觉得秦老爷所惊讶的完全不值一提,不过被人夸奖当然还是有几分得意,“我们是梅山派的,梅山水师。”
“梅山派?”秦老爷呷了一口酒,自觉从未听说过这个门派,所以有些茫然加尴尬,“抱歉,是我孤陋寡闻了。以前只听说过茅山派正一教什么的,梅花派是?”
“没听说过也很正常”,卜筑根本不介意这点,因为确实事出有因,“梅山派隐匿在古梅山峒区,荆楚蛮荒之地,层峦叠嶂一重一掩,很长时间都是与世隔绝的状态。而且我们也很少出来,所以不如茅山正一之类为大众熟知。”
“原来如此啊”,秦老爷更加好奇了,“那你们这回出来是、有什么公干吗?”
卜筑笑了笑,“出来寻一样东西,就不方便说啦。”
秦老爷是明白人,于是转过话题,本想说请两位多住几天也好让他表示表示谢意,可一想人家有要事在身不应该耽误,也就只好作罢,“既然二位仙长还有要事,那末我也就不多留你们了。明日一早,我叫车送送二位,好歹不要推辞,万请允许!”
“呵呵”,这回卜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脸向着白荻。
吃饱喝足的白荻娴熟地打了个嗝,然后慢悠悠道:“秦老爷,恐怕令公子明天得随我们一同上路,月余之后才能返回,所以麻烦备一个宽敞点的车子,谢谢。”
“这这”,秦老师不禁啊呀起来,“这是为何,难不成你们、是嫌刚才的贰佰大洋不够么?不够我还可以加呀,为什么要带走我儿子……”
爱子心切的秦老爷着了慌,说起话来也就不讲策略,要不是卜筑心明眼亮,提前按住了要发作的小师姐,只怕秦老爷会被喷成乌龟王八蛋。
“误会,你误会了!”卜筑把小师姐推出门外,自己留下来给秦老爷讲道理,“虽然那条蜈蚣已经被小师姐杀死,可是螟蛉子是有气味的,秦少爷已经被标记,施术人一催就会立刻再来,所以非得远离一月等气味消散才可以。那你也看到了,你请的那么多术士都没有用,只有我小师姐……”
“明白明白”,听到这里的秦老爷脑门上都开始冒汗,懊悔不已,“原来白仙姑是好意,是我把好心当成驴肝肺……那、这、这,我刚才惹白仙姑生气,她会不会就不带阿鸿走了啊?”一边说,一边手足无措地、焦急地等待着对方的答案。
虽然刚才他大放厥词,但是小师姐的为人他是完全知道的,所以即便卜筑也替小师姐不高兴,但还是如实说道:“你照小师姐说的做就是了,她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听得这样,秦老爷心下大欢。
翌日清晨,秦老爷不由分说地就把还没睡醒的秦归鸿以及打包好的一个大皮箱要往汽车里塞。
不明所谓的秦归鸿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抵住车门,问秦老爷是不是输光了家产所以把自己卖给人家抵债。
秦老爷简直哭笑不得,当着两位仙长的面又不敢乱开腔,于是先当胸锤了他一拳,接着附在耳朵边如此如此讲个清楚。
听完后的秦归鸿再不要亲爹强塞,自己抱着大皮箱就乖乖地上了车,缩在后排再不露头。
秦老爷欣慰地笑笑,接着从管家手里拿过封好的谢礼交给仙长,再说些个请多费心之类的话。
不多时车子发动,向北驶去。
人高马大的秦归鸿和人高马大的卜筑并挤在后排,再加上一个大皮箱,以及一个竹背篓,四条大长腿着实是无处安放。
不过这种罪没有受多久秦归鸿就又搭上一个鼻子,因为他们又坐上了北上的小火轮。
小火轮上人多口杂,那滋味儿秦归鸿头二十四年里都没有尝过,所以一路上是头晕心也慌,几乎就没怎么清醒过。白荻当然是不管的,只好由卜筑照顾着。
而就在他们走后的第二天,天际尚且瞳朦之时,秦老爷就带着管家,管家带着礼物,悄默默地敲开了一家人户的大门。
这家人户姓周,是新近才搬来此地的,在城北的光明街开了一家叫恒生堂的典当行,生意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