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可说得对,我完了。
但我不承认。我阿澜怎么会完?我二十四岁,父母有钱,长得不差,想睡谁睡谁,想怎么活怎么活。我完了?笑话。
可我还是天天跑医院。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我像个定点打卡的上班族,只不过别人上班挣钱,我上班看人。看阿兰。有时候能看见,有时候看不见。看见了,就远远看一会儿;看不见,就在大厅坐一上午,看人来人往,看悲欢离合。
第七次去的时候,我带了个保温桶。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保温桶是家里翻出来的,新的,标签都没撕。我煮了粥——人生第一次下厨,照着手机教程,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煮出来半生不熟。倒掉,重来。第二次好点,至少熟了。我尝了一口,没味,又加了点盐。
我把粥装进保温桶,像个傻子一样拎到医院。到了儿科住院部三楼,站在那扇熟悉的病房门前,手举起来,又放下。我他妈在干什么?给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女人送粥?人家缺我这口粥?
可我还是敲门了。
开门的不是阿兰,是个男人——她丈夫。他看见我,眉头立刻皱起来:“怎么又是你?”
“我……”我举了举保温桶,“我来看看前进。”
“前进很好,谢谢关心。”他语气冷淡,挡在门口,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
病房里传来阿兰的声音:“谁啊?”
“没谁。”男人说,就要关门。
“等一下。”我说,声音有点急,“我煮了粥,给前进的。”
男人看着我,眼神里有不耐烦,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他回头朝里面说:“阿兰,你出来一下。”
阿兰出来了。她穿着那件米色毛衣,头发有点乱,眼睛下有更深的青黑。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我手里的保温桶。
“你这是……”
“粥。”我说,“我自己煮的,不知道前进能不能吃。”
她看看保温桶,看看我,又看看她丈夫。男人说:“不用了,我们买了饭。”
“这是我的心意。”我坚持,把保温桶往她手里塞。
她接了,很轻地说:“谢谢。”
“谁啊,妈妈?”病房里传来孩子的声音,怯怯的。
“一个阿姨。”阿兰回头说,又转过来看我,“谢谢你特意送来。但真的不用再来了,我们明天就出院了。”
明天就出院。意思是,我以后没理由来了。
“哦。”我说,“那……祝你儿子早日康复。”
“谢谢。”
男人搂住她的肩,对她,也像对我说:“进去吧,饭要凉了。”
阿兰看了我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我看不懂。然后她转身,男人关上门。砰的一声,不重,但很决绝。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走出医院。太阳很好,刺得我眼睛疼。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吴可。
“阿澜,晚上冯生的生日趴,来不来?”
“冯生?”
“就上次酒吧那个,戴眼镜的,你说他长得像你初中班主任那个。”
“哦,他啊。”
“来不来?好多新人,有你喜欢的类型。”
“什么类型?”
“就那种,看起来乖,实际上……”吴可笑得暧昧。
我以前喜欢这种游戏。把乖的带坏,把纯的染脏,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什么。可现在,没意思。
“不去了。”
“又不去?阿澜,你最近怎么回事?真被那个妈妈勾了魂了?”
“滚。”
“行行行,我滚。但你得出来,你都多久没跟我们玩了?”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把烟踩灭。走到公交站,等车。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位。窗外景色飞逝,我想起阿兰那个眼神,想起她丈夫搂她的样子,想起病房里孩子的声音。
一家三口。多完整。虽然累,虽然苦,但完整。我呢?我有什么?空房子,空钱包,空日子。
车到站,我下车,没回家,去了商场。漫无目的地逛,看衣服,看化妆品,看那些亮晶晶的、没用但好看的东西。以前我喜欢买这些,买一堆,拆了包装,扔在一边。现在看着,只觉得累。
逛到儿童区,看见一个小男孩在哭,妈妈蹲着哄他。那妈妈很年轻,穿着时髦,手里还拎着好几个购物袋。她哄不好,急了,声音大了点,男孩哭得更凶。旁边有人看,她尴尬,拎起孩子就走,孩子踢着腿哭。
我忽然想,阿兰会不会也这样?在孩子哭的时候,在累极了的时候,也会急,也会凶?然后凶完了,又后悔,抱着孩子说对不起?
不知道。我认识的阿兰,只有疲惫,只有忍耐。像一口深井,石头扔下去,听不见回响。
逛到晚饭时间,我找了家餐厅吃饭。一个人,点了五六个菜,吃不完。服务员来结账时,多看了我两眼,大概觉得奇怪,一个人点这么多。
走出餐厅,天黑了。我想了想,给望梅打电话。上次那个大学生。
“喂,阿澜?”她声音很惊喜。
“嗯,在家?”
“在宿舍。你找我?”
“出来吗?”
“现在?”
“嗯。”
“好,哪儿见?”
我说了地址。半小时后,她来了,穿着牛仔裙,白T恤,清清爽爽。看见我,眼睛亮亮的。
“阿澜。”她小跑过来,“好久不见。”
“嗯。”
“我们去哪儿?”
“不知道,随便走走。”
我们沿着街道走。她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考试,说室友,说社团。我听着,嗯嗯地应。走到江边,风大,她缩了缩肩膀。我脱下外套给她,她接过去,脸有点红。
“谢谢。”
“没事。”
我们趴在栏杆上看江。江水黑漆漆的,倒映着对岸的灯火,一晃一晃的。有船开过,鸣着笛,声音低沉。
“阿澜。”望梅小声叫我。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变了。”她转头看我,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我知道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很疯,很敢玩。现在好像,安静了。”
“安静不好吗?”
“好,但不像你。”
我笑了一下。不像我?那什么样像我?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该是什么样。
“阿澜,”她又叫,声音更小,“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没说话。
“是那天晚上,你在想的那个人吗?”
“哪晚?”
“就我去你家的那晚,你一直没睡着。”
我没想到她还记得。我以为那晚她醉了,睡了,什么都不记得。
“算是吧。”我说。
“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妈妈。”
“妈妈?”她惊讶,“有孩子的?”
“嗯。”
“那……她喜欢你吗?”
“不知道。”
“她有老公吧?”
“嗯。”
“那……”她迟疑了一下,“阿澜,这样不好。”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还什么?”我转头看她,“还想着她?还去找她?是,我是想着她,我是去找她。不好,我知道不好,可我想,我控制不住。你满意了?”
我说得有点急,语气不好。她愣住了,眼睛眨了眨,有点受伤。我立刻后悔了。
“对不起。”我说。
“没事。”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阿澜,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受伤。”她抬头看我,很认真,“这种感情,没结果的。她有家庭,有孩子,她不会为了你放弃的。到最后,受伤的是你。”
她说得对,我都知道。可知道又怎样?知道就能不想了?知道就能不去了?
“走吧。”我说,“送你回学校。”
“阿澜……”
“走吧。”
我们往回走。一路上没说话。到她学校门口,她把外套还给我。
“谢谢你的外套。”
“嗯。”
“阿澜。”她叫住我,“如果……如果你想找人说话,随时找我。”
“好。”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挥挥手,转身走进校门。我站在门口,看她背影消失,然后点了支烟。
回程的出租车上,我看着窗外。这座城市我住了二十三年,每条街都熟,可今晚看着陌生。那些灯火,那些高楼,那些匆匆的行人,都和我没关系。我像个旁观者,看着别人的生活,自己却不在里面。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澜澜,钱还够用吗?不够说。
我回:够。
[天冷了,多穿点。]
[嗯。]
[我下个月回来,带你买衣服。]
[好。]
对话结束。总是这样,三言两语,客气得像远房亲戚。我想问她,妈,你爱过我吗?但不敢问。怕答案,也怕没答案。
到家,开灯。空荡荡的房子,回声都听得见。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零星的车灯。忽然想,阿兰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哄前进睡觉?是不是在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出院?她丈夫在干什么?看电视?玩手机?还是已经睡了?
我想象那个画面。一家三口,挤在不大的房子里,孩子睡了,夫妻俩在客厅,也许说几句话,也许各做各的。平凡,琐碎,但真实。不像我,一个人,对着空房子,连呼吸都有回声。
我又点了一支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这次是爸爸。难得,他一般不打给我。
“澜澜,睡了吗?”
“没。”
“你妈说下个月回来,你知道吗?”
“知道。”
“好。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
“钱够用吗?”
“够。”
“不够就说,别省着。”
“嗯。”
沉默。我们总是没话说。
“爸。”我忽然叫。
“嗯?”
“你爱我妈吗?”
那边愣了一下,然后笑:“这孩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
“当然爱,不然怎么结婚,怎么有你。”
“那你们为什么老不在一起?”
“忙啊,生意忙。等过两年,稳定了,我们就退休,天天在一起。”
这话他说了十年了。我小时候信,现在不信了。但我没说,只说:“哦。”
“好了,早点睡,别熬夜。”
“嗯,爸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我把烟按灭。爱。什么是爱?我爸说我妈是爱,所以分居十几年。阿兰和她丈夫是爱,所以一个累死,一个忙死。望梅对我可能是爱,所以担心我受伤。吴可她们对我是爱,所以叫我出去玩。
可这些爱,都轻飘飘的,像泡沫,一碰就碎。
我想要的爱,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这样的。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医院。明知阿兰今天出院,我还是去了。像个傻子,像个跟踪狂。我躲在住院部对面的小花园里,看着出口。
十点多,他们出来了。阿兰抱着前进,她丈夫拎着大包小包。前进看起来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趴在阿兰肩上,眼睛滴溜溜转。他们走到路边,等车。
我想出去,又不敢。出去说什么?说我来送你们?太假了。
车来了,出租车。她丈夫拉开车门,让阿兰和前进先上,然后把行李放后备箱。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向我这个方向。我赶紧躲到树后。
车开走了。我站在树后,看着车消失在车流里。结束了。我对自己说。阿兰出院了,回她的家了,过她的日子了。我和她,就像两条交叉的线,碰了一下,又分开了。以后不会再见了。
我该放下了。回去过我的日子,喝酒,跳舞,找新人。把阿兰忘了,像忘掉之前那些一样。
我转身,准备离开。手机响了,是吴可。
“阿澜,今晚必须来,冯生特意交代了,你不来他生日不过了。”
“知道了,来。”
“穿好看点,有新人介绍给你。”
“嗯。”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好了,阿澜,该回到你的世界了。那个年轻妈妈,那个疲惫的女人,那个有夫有子的阿兰,和你没关系了。
永远没关系了。
我走出医院,走进阳光里。阳光刺眼,我眯起眼。路边有卖气球的,五颜六色,飘在空中。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指着气球要。妈妈给她买了一个,粉色的,小猪形状。小女孩笑了,妈妈也笑了。
我看了她们一眼,转身,往反方向走。
我的车停在那边。我要开车回家,换衣服,化妆,去酒吧。我要喝酒,要笑,要和新人跳舞。我要做回阿澜,那个没心没肺、潇洒自在的阿澜。
至于心里那个小小的、顽固的念头——也许还能再见她一面——我把它压下去,压到最深处。
压下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