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能忘。
真的,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就这么告诉自己。阿澜,结束了,到此为止。人家有家有口,日子过得苦但也算圆满。你一个外人,瞎凑什么热闹?回去过你的日子,喝酒,蹦迪,谈恋爱——如果那些一夜情能算恋爱的话。
头三天,我确实这么做了。吴可叫我去冯生的生日趴,我去了,穿了一条亮片吊带裙,妆化得连亲妈都认不出。冯生看见我,眼睛都直了,搂着我的腰说“阿澜你能来我太有面子了”。我笑,和他碰杯,喝威士忌兑绿茶,一杯接一杯。
派对在冯生租的别墅里,音乐震得地板都在抖。我跟着跳,扭腰,甩头,汗把妆都弄花了。有个新面孔的女生凑过来,说看我半天了,能不能交个朋友。我打量她,白T恤,牛仔裤,干净得像个大学生。我说好啊,你叫什么。她说她叫卫蓝。我说巧了,我认识一个叫阿兰的。她说那我们有缘。我笑,和她碰杯。
后来我醉了,卫蓝扶我去阳台吹风。夜风凉,我打了个哆嗦,她脱下外套给我披上。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怕碰碎我。我看着她,忽然想,要是阿兰也会这样对我,多好。
这念头一出来,我就知道我没忘。
“阿澜,”卫蓝小声说,“你好像不开心。”
“有吗?”
“有。你一直在笑,可眼睛没笑。”
我摸摸自己的脸。眼睛没笑?这小孩观察还挺仔细。
“我没事。”我说,“就是喝多了。”
“那我送你回家?”
“好啊。”
她真送我回家了。车上,我靠着她的肩膀,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很干净。不像阿兰,阿兰身上总有消毒水味,还有洗衣液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疲惫的味道。
到家,她扶我上楼,开门。我倒在沙发上,她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要喝水吗?”她问。
“嗯。”
她去厨房倒水,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端来水,我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把杯子还给她,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留下?”我问。
她脸红了,摇摇头:“不,我就是……你一个人,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那……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阿澜,能加个微信吗?”
“干嘛?”
“明天……想问你醒酒了没。”
我笑了。这小孩,还挺纯情。“手机在桌上,自己加。”
她加了,走了。关门声很轻。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像在数时间。
第二天早上,我头痛欲裂。爬起来找水喝,看见手机屏幕亮着,是卫蓝发来的消息:醒了吗?头疼不疼?要不要我给你送点醒酒药?
我看了一眼,没回。去洗澡,热水冲下来,舒服了点。擦头发时,我又想起阿兰。想起她站在楼梯间窗边的背影,那么单薄,像一张纸。
我骂自己,阿澜,你有病。
可骂归骂,下午我还是开车出去了。没去医院,在城里瞎转。转到前进的小学门口,正好放学。一群孩子涌出来,穿校服,背书包,叽叽喳喳。我停下车,坐在车里看。
看了一会儿,看见了前进。他走在队伍中间,和一个小男孩说话,边说边比划。阿兰没来接,来的是个男人——她丈夫。前进看见他,跑过去,男人弯腰把他抱起来,转了个圈。前进笑了,缺的门牙还没长好。
男人把前进放下,牵着他的手往公交站走。前进仰着头说什么,男人低头听,然后笑了,摸摸他的头。
很平常的画面,父慈子孝。可我看得心里发堵。说不出为什么。
他们上了公交,我也发动车子,跟了一段。跟到小区门口,看他们下车,进小区。我停在路边,点了支烟。
抽到一半,看见阿兰从小区里出来。她穿着居家服,外面套了件开衫,手里拎着垃圾袋。她把垃圾扔进垃圾桶,然后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天色暗了,云层很厚,要下雨的样子。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我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消失在楼栋里。烟烧到手了,我才回过神,把烟扔了。
接下来几天,我像着了魔。天天开车去那个小区,停在路边,看那栋楼。有时候能看见阿兰,有时候看不见。看见的时候,心就跳得快一点;看不见,就等,等到看见为止。
我知道这很变态,像跟踪狂。可我控制不住。我就是想看她,哪怕远远看一眼。
第七天,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我坐在车里,看雨刷器左右摇摆。小区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撑伞的,没撑伞的。阿兰出来了,没撑伞,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她小跑着往公交站去,头发很快湿了,贴在脸上。
我发动车子,慢慢跟上去。她上了公交,我也跟着公交。公交停了四五站,她下了,进了一家超市。我也下车,跟进超市。
超市里人不少,她推着购物车,慢慢逛。我隔着几个货架看她。她拿起一包挂面,看了看价格,又放下,拿了旁边便宜的那种。拿起鸡蛋,数了数,放了几个进车里。走到蔬菜区,挑了最便宜的土豆和白菜。走到酸奶柜前,她停住了,看着那些酸奶,看了很久,最后拿了一小盒最便宜的儿童酸奶。结账时,她拿出手机扫码,然后拎着袋子往外走。
我跟出去。雨还在下,她没伞,把袋子抱在怀里,小跑着往公交站。我跟在后面,看着她湿透的背影,心里突然很难受。
我快走几步,追上去,把伞撑到她头上。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我。看见是我,眼睛睁大了。
“你……”
“我路过。”我说,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她看着我,又看看伞,表情复杂。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滴在睫毛上,她眨了眨眼。
“谢谢。”她小声说。
“要去哪?我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
“下雨,公交挤,我送你吧。”
她犹豫了一下,看看天,雨确实大了。又看看我,最后点点头:“那……麻烦你了。”
我领她走到我车边,给她开车门。她坐进去,有点拘谨,把湿漉漉的袋子抱在腿上。我上车,发动,开暖风。
“地址。”我说。
她说了小区名,就是我天天蹲守的那个。我装作第一次知道,打开导航。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的声音和暖风的嗡嗡声。她坐得笔直,看着窗外。我从后视镜看她,她侧脸很静,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你儿子……好了吗?”我问。
“好了,谢谢。”
“那就好。”
又沉默。雨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红灯,我停下车,转头看她。她正好也转过头,我们对视了一秒,她又移开视线。
“你……”她开口,又停住。
“嗯?”
“你为什么老跟着我?”
我手一紧,握方向盘的手抖了抖:“我没有。”
“有。”她说得很平静,“我看见你的车了,在小区门口,好几次。”
我哑口无言。原来她知道。
“为什么?”她问,转过头看我,眼睛很黑,很深。
“我……”我说不出话。为什么?因为我好奇?因为我闲得慌?因为我想你?哪句能说?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赶紧起步。开了一段,我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她说,“只是……别这样了。不好。”
“哪里不好?”
“对你不好,对我也不好。”她看着窗外,“我有家庭,有孩子。你这样,会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对我有想法。”
“如果我说我有呢?”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我他妈在说什么?
她也愣了,转头看我,眼睛睁得很大。车里空气突然凝固了,只有雨声,密密麻麻的,像敲在心上。
“我开玩笑的。”我赶紧说,声音干巴巴的。
她没说话,又转回头看窗外。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肩膀。
是冷,还是怕?
“到了。”我说,把车停在她小区门口。
“谢谢。”她低声说,去开车门。
“阿兰。”我叫她。
她停住,没回头。
“我们……能做朋友吗?”我问,问得小心翼翼,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轻轻说:“阿澜,我们不适合做朋友。”
“为什么?”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没时间,也没精力。我要照顾前进,要顾家。朋友对我来说,是奢侈品。”
“我可以帮你。”
“不用。”她说得很坚决,“我的生活,我自己能应付。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但以后,真的别再来了。”
她说完,推开车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小区。雨还在下,她没伞,也没跑,就那么走着,背影在雨里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
我坐在车里,看着空荡荡的小区门口。雨刮器还在左右摇摆,像在摇头,说不行,不行,不行。
手机响了,是卫蓝。我接起来。
“阿澜,晚上有空吗?新开了家餐厅,想请你吃饭。”
“没空。”
“那明天呢?”
“也没空。”
“阿澜,你……是不是讨厌我?”
“不讨厌。”
“那为什么……”
“因为我有病。”我说,挂了电话。
我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喇叭响了,很刺耳。我抬起头,看见保安在岗亭里看我,大概觉得我挡了路。
我发动车子,掉头,开走。雨越下越大,路上车都开了双闪。我开得很慢,像在梦游。
脑子里全是阿兰那句话:“阿澜,我们不适合做朋友。”
不合适。是啊,当然不合适。她是良家妇女,我是纨绔子弟。她是贤妻良母,我是女同性恋。她是正经人,我是疯子。
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一场雨。
开到江边,我停车,下去,走到栏杆边。雨打在身上,很冷,但我没感觉。江水涨了,浑黄的,滚滚东去。对岸的灯火在雨里模糊成一团团光晕。
我点了一支烟,雨很快把烟打湿了,点不着。我试了几次,放弃了,把烟扔进江里。
然后我拿出手机,翻出阿兰的电话。上次在医院,我趁她缴费时偷看到的。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拨了出去。
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是她的声音,带着警惕。
我没说话。
“喂?哪位?”
我还是没说话。
“阿澜?”她问,声音低了。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把手机也扔进江里。看着它掉进水里,沉下去,没了。
好了,现在我没法联系她了。她也联系不到我。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我转身,走回车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很难受。但我没管,发动车子,回家。
到家,洗澡,换衣服。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我忽然笑了。笑自己傻,笑自己疯,笑自己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得不到”。
笑完了,我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开了瓶红酒,对瓶吹。酒很涩,很难喝,但我全喝了。喝完,倒在沙发上,闭上眼。
睡吧,阿澜。睡一觉,明天醒来,就把阿兰忘了。
把那个疲惫的、温柔的、拒绝你的年轻母亲,忘了。
忘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