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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4章

从派出所出来以后,我回了家。

吴可来找过我,骂我疯。冯生他们也来,拉我去喝酒。我去了,喝了很多,吐了,接着喝。喝到不省人事,被抬回家。第二天醒来,头疼,胃也疼。爬起来接着喝。

喝了一个月,人瘦了一圈。照镜子,里面的人脸色发青,眼窝深陷。我对着镜子抽烟,烟灰掉在洗手池里,懒得擦。

号码我删了,没了就没了。而后存了很多号码,男的女的都有。晚上打电话,叫出来,喝酒,唱歌,玩。玩到天亮,各自回家。

有时候带人回来,有时候去酒店。记不清名字,也懒得记。天亮说再见,有时候连再见也不说。

爸妈打电话来,问我好不好。我说好。他们打钱,我收下,说谢谢。挂了电话,继续喝。

吴可看不下去了,把我拽到她家,给我煮粥。我喝了两口,吐了。她拍我的背,说阿澜你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了。

她说你这样下去会死。

我说死了挺好。

她扇了我一巴掌。很响。我脸上火辣辣的,但没感觉。

她哭了,说你为了个女人,值得吗。

我说不值得。所以不想了。

她抱着我,我让她抱。身体是软的,心是空的。

后来我不怎么喝酒了。改抽烟,一天两包。嗓子哑了,说话声音粗。去酒吧,不喝酒,就坐着,看别人喝。看他们笑,闹,搂搂抱抱。看着看着,觉得没意思。

我开始画画。买了画架,颜料,布。画什么呢?画窗户。我家窗户很大,看出去是楼,是路,是车。我画窗户,画外面的天,灰的,蓝的,黑的。画了一幅又一幅,都一个样。

吴可来看我的画,说你这画的什么,窗户?我说是窗户。她说你画点别的,花啊,人啊。我说不想画。

她就叹气,说阿澜你出去走走吧,别闷在家里。

我说去哪儿。

她说随便,旅游。

我说没意思。

她就不说了,陪我坐着。坐一下午,不说话。

有时候我会想起阿兰。不是故意想,是突然的。比如抽烟的时候,烟头的火光一闪,就想起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比如下雨的时候,雨打在窗户上,就想起她哭的样子。比如半夜醒来,身边没有人,就想起她最后看我的眼神,空的。

想起来,心里就堵得慌,喘不过气。我就起来画画,画窗户,画到天亮。画布上全是窗户,大大小小,方方正正。

冯生给我介绍过工作,在他爸公司,清闲,钱多。我去了一天,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一个字看不进去。下午就走了,再没去。

冯生打电话来,说你这样不行。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他就挂了。

日子一天天过,没什么不同。白天睡觉,晚上醒着。抽烟,画画,偶尔出门,买烟,买吃的。超市的店员认识我了,看见我,点点头。我也点点头。

有一天,我在画窗户,画到一半,突然想,阿兰现在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我放下笔,坐在画架前,想。想她可能在家,做饭,拖地,辅导孩子作业。想她可能还在考试,看书,做题。想她可能已经忘了我是谁。

越想,心里越空。空得发慌。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外面。天黑了,路灯亮了,车来车往。每个人都有一个地方要去,有一个人要见。我没有。

站了很久,腿麻了。回到画架前,继续画。画窗户,画得特别仔细,连窗框上的漆皮都画出来。

画完了,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刀,把画布划了。从中间划开,嘶啦一声,布破了,露出后面的木板。

划了一幅,又划一幅。把所有的窗户都划了。画室里一片狼藉,碎布,颜料,满地都是。

我坐在地上,抽烟。抽到第三根,吴可来了。看见满屋狼藉,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我旁边,也点了一根烟。

我们对着抽烟,谁也不说话。

抽完了,她说,我认识个心理医生,你去看看。

我说我没病。

她说你有。

我说我没病,只是不想活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阿澜,你还有我。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就别死。

我说好。

那之后,我去看了心理医生。一个中年女人,戴眼镜,说话慢。她问我问题,我答。问我童年,问我爸妈,问我感情。我说了,说得很简略。说到阿兰,我说了一句,就停了。

她说,不想说可以不说。

我就不说了。

她给我开药,说吃了会好点。我拿了药,没吃,扔抽屉里。

但好像好了一点。至少能睡着了,虽然睡不长。也吃得下东西了,虽然吃得少。

吴可拉我去逛街,买衣服。我说不买,她说买。试了一件又一件,最后买了两件。她说,好看。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脸色不好,但衣服是新的。新衣服也遮不住旧人。

慢慢能出门了。去公园,看老头下棋。去图书馆,看书,看一会儿就困。去电影院,看喜剧,笑不出来。

时间过得快,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下雪的时候,我站在窗边看。雪下得大,一片一片,盖住路,盖住车。世界变白了,干净了。

我想,阿兰那里也下雪了吗。前进应该喜欢雪吧,可以堆雪人。

这么想着,心里不那么堵了。像雪盖住了脏东西,看不见了,就以为没了。

新年的时候,吴可拉我去她家吃饭。她爸妈做的菜,很多,摆了一桌子。她爸给我倒酒,我说不喝。她妈给我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吃了,很多。吃到后来,想吐,忍住了。

吃完饭,看春晚。小品不好笑,歌也不好听。但吴可一家人看得高兴,笑哈哈的。我也跟着笑,笑不出来,就咧咧嘴。

十二点,放鞭炮。外面噼里啪啦响,吴可拉我出去看。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很好看。

吴可说,新年快乐。

我说,新年快乐。

她说,今年会好的。

我说,嗯。

其实我不知道会不会好。但说“嗯”比较容易。

春天来了,雪化了,露出下面的泥。脏的,乱的。我心里那点雪也化了,堵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又开始喝酒。不多,一天一瓶啤酒。喝完,晕乎乎的,睡觉。

画画也继续。不画窗户了,画别的东西。画杯子,画椅子,画自己的手。画得不好,但画着,时间过得快。

有一天,在超市买烟,看见一个女的,背影很像阿兰。我愣住,烟掉了。捡起来,再看,不是。年纪大些,胖些。

我拿着烟,站在货架前,很久没动。

店员过来问,需要帮忙吗。

我说不用。

走出超市,太阳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点了烟,抽了一口,呛得咳嗽。咳出眼泪。

那天晚上,我梦见阿兰。梦见她在医院楼梯上,抱着孩子,一步一步晃。我走过去,想帮她,她看见我,摇摇头,走了。我追,追不上。醒来,枕头湿了一块。

我没告诉吴可。告诉她,她又得操心。

日子继续过。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就是过。

然后到了那天晚上。

我在家,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广告,卖牙膏,一群人在笑,白牙晃眼。

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屏幕,上面写着:

阿澜,带我去喝酒。

我的脑子一下子开始嗡嗡响。像有很多蜜蜂在飞。而后,手不听使唤,就拨通了电话。

挂了电话后,我坐着没动。电视里的广告结束了,开始播新闻。主播在说话,但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黑,有路灯,有车灯。我看着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换衣服。

衣服换到一半,停住。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脸色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不好看。

我洗了把脸,梳了头。想化妆,又算了。化了也没用。

拿了钥匙,出门。下楼,开车。

路上车不多,开得快。到了酒吧,停好车,进去。

酒吧里人少,音乐轻。老板认识我,点点头。我坐到吧台,要了杯水。

水来了,我没喝。看着门。

时间过得慢。一分,两分。十分钟,二十分钟。

老板过来问,等人?

我说,嗯。

他说,女朋友?

我没说话。

他就走了。

又过了十分钟,门开了。她走进来。

穿着米白色的毛衣,牛仔裤,头发扎着。站在门口,有点愣,像走错了地方。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老板问,是一位吗?

她没听见,还在看我。

我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她走过来,坐下。动作有点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老板问,喝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给她一杯和我一样的。

老板看看我,我面前是水。他说,水?

我说,嗯。

水来了。她拿着杯子,没喝。手指捏着杯壁,很紧。

我们都没说话。音乐在响,轻轻的,慢悠悠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里很安静。

我说,嗯。

她说,我以为……

没说下去。

我问,以为什么。

她说,以为会很吵。

我说,你不喜欢吵。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惊讶,好像没想到我记得。

我说,猜的。

她低下头,看杯子里的水。水是透明的,映着吧台的灯,一晃一晃。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考试……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猜的。

她又不说话了。

我们就这样坐着。她喝水,一小口一小口。我看着她喝。

老板在擦杯子,声音细细的,沙沙的。

窗外偶尔有车过,灯光扫进来,一晃就没了。

我想问她这几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前进好不好,想问小松……算了,不问。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先开口了。

她说,我找了工作。

我说,什么工作。

她说,财务,小公司。

我说,挺好。

她说,还在考证。

我说,嗯。

她说,就是……有点累。

我说,注意休息。

她说,知道。

对话干巴巴的,像晒干的草,一捏就碎。

水喝完了。她说,再要一杯。

老板又倒了一杯。

她捧着杯子,暖手。手指细细的,白白的。

我说,冷?

她说,有点。

我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看看我,接过去,披上。外套很大,把她裹住了。

她说,谢谢。

我说,不客气。

然后又是沉默。

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她可能不会说话了,久到我想是不是该送她回去了。

她突然说,我有时候,会想起你。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看着杯子。

她说,不是故意的。就是……突然就想起来了。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她说,想起你站在路灯下,想起你递糖葫芦给我,想起你……在派出所的样子。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我说,想我什么。

她说,不知道。就是想。有时候觉得你可怜,有时候觉得我可恨。有时候……不知道。

我说,嗯。

她说,你会不会恨我。

我说,不恨。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没为什么。

她就不问了,继续喝水。

水又喝完了。她说,我该走了。

我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

我说,送送吧。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说,好。

我们站起来。我说先记账,以后再结,老板点点头。

走出酒吧,外面冷。风一吹,她缩了缩脖子。我的外套在她身上,她穿着,显得更小。

车停在路边。我打开车门,她坐进去。

车里也冷。我发动车子,开暖风。

问她地址。她说了,是以前那个小区。

路上没说话。只有暖风的声音,呼呼的。

到了小区门口,我停下车。她没立刻下车,坐着。

我说,到了。

她说,嗯。

但还是坐着。

我说,回去吧,不早了。

她说,今天……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陪我喝酒。

我说,你没喝。

她说,水也是酒。

我笑了。她也笑了,很浅,嘴角弯了一下,就没了。

她解开安全带,脱外套。我说,穿着吧,冷。

她说,那你呢。

我说,我没事。

她就穿着了,下车。走到门口,回头看我。我坐在车里,没动。

她挥挥手,转身进去了。

我看她进去,看不见了,才发动车子,掉头,开走。

路上,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有时候,会想起你。”

就这一句,够了。

够我想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