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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3章

短信发出去后,我就后悔了。

手机被我反扣在沙发上,屏幕朝下,仿佛这样就能撤回那七个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我在干什么?我疯了吗?

小松还在看新闻。而我僵硬地坐着,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新闻画面闪烁,主播的嘴一张一合,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黑色的外壳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嘲笑着我的冲动。也许她换号码了。也许她根本不会理我。也许……这样最好。

就在我快要放弃了,不去想、不去执着的时候,它震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嗡”,但在我的世界里不亚于一声惊雷。我猛地一颤。

小松没听见,他的注意力在电视上。

我盯着那只黑色的“眼睛”,不敢动。过了几秒,又是一声“嗡”。这次是连续震动,有电话进来了。

屏幕上跳动着那串数字,没有保存的名字,但我认得。

我像做贼一样,一把抓起手机,手指滑动接听键的瞬间甚至有些发抖。我没说话,屏住呼吸,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寂静,然后才是阿澜的声音,轻轻的,不确定的,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或者……刚刚哭过。

“喂?”她顿了顿,“阿兰?……是你吗?”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听见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刚才那条短信,是你发的?‘带我去喝酒’?”

“嗯。”我应了一声,脸颊火辣辣的,幸好小松背对着我。

“现在?”她问。

“嗯。”

“好。”这次她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ABC酒吧,知道吗?不是那种很吵的酒吧,是个清吧,在梧桐巷那边,很安静。”

梧桐巷……我知道那条巷子,离我家不算太远,巷子深,两旁是老梧桐树,夏天浓荫蔽日,秋天落叶满地,平时很清静,没想到里面藏着酒吧。

“知道地方吗?”她问。

“大概知道。”

“需要我来接你吗?”她又问,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我立刻拒绝。让她来接?开到我家楼下?那场景我想都不敢想。“我自己过去。”

“好。”她没坚持,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失落,“梧桐巷27号,门口有个很小的木头招牌,写着‘ABC’。我在这儿等你。”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急,你……慢慢来。”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响起,我还保持着接听的姿势,耳朵里残留着她最后那句“不急,你慢慢来”。那么平常的一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把手机慢慢放下,手心全是汗。

“谁啊?这么晚。”小松转过头,随口问了一句。

“哦,同事。”我平静地说,“白天工作有点问题没弄完,问问。”

“这么拼?”小松笑了笑,没怀疑,“你也别太累,早点弄完早点休息。”

“嗯。”我含糊地应着,站起身,“我……我去洗个澡。”

走进浴室,关上门,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里有慌乱,当然,还有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破釜沉舟的光。

我要去吗?

真的要去那个叫“ABC”的清吧?去见阿澜?那个曾经把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女人?

可短信是我发的。那个念头,那股冲动,是我自己心里冒出来的。像沉寂多年的死火山,突然毫无预兆地,喷出了一点滚烫的岩浆。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冰凉的水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我看着镜中湿漉漉的脸,那张被生活磨得麻木的、眼角已有细纹的脸。

我问她:阿兰,你想去吗?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但我知道答案。

我想去。哪怕只是一次。哪怕只是为了证明,我还能有“想去”的念头,我还能做出一点超出“妻子”和“母亲”这个身份范畴的事情。不是为了报复谁,也不是真的对阿澜还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只是……只是想去看看,那个被小松笃定地说“你不会”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而且,是和阿澜一起。这个认知让我心底那点叛逆的火苗,又蹿高了一些。

我换了衣服。没有刻意打扮,还是平常的毛衣和长裤,只是把身上这件居家的旧毛衣换了下来,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料子柔软,颜色温和。把头发重新梳理,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看着镜子,依旧是那张平平无奇的疲惫的脸,但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固执地亮着。

走出浴室,小松已经调低了电视音量,有些昏昏欲睡。我走过去,拿起外套和包。

“要出去?”他揉了揉眼睛,有些诧异。

“嗯,同事说……资料在她那儿,让我去拿一下,明天急着用。”我避开他的目光,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可能……可能会晚点回来,你们先睡,不用等我。”

小松皱了皱眉:“这么晚?什么资料这么急?不能明天早上……”

“挺重要的,报表数据。”我打断他,表现出恰到好处的不耐烦和焦躁,模仿着平时工作遇到麻烦时的样子,“陈姐催得紧,她也刚加班回来,顺路。”

这套说辞漏洞百出,但或许是我脸上那点刻意表现出来的“职场烦恼”起了作用,也或许是小松根本没想到我会撒谎。在他眼里,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撒谎、也最不需要撒谎的人。他顿了顿,只是说:“那行吧,路上注意安全,打车去,别省那点钱。到了发个信息。”

“知道了。”我答应着,一边换好鞋,拉开门,走进楼道。

门在身后关上的刹那,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狂跳。撒谎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对小松。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眩晕的解脱感。

我出来了。以“拿工作资料”的名义,在晚上九点多,独自一人。

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了,一片黑暗。我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夜晚的空气带着深秋的凉意,吸入肺里,清冽中带着落叶腐烂的淡淡气息。小区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我快步走到小区门口,用手机软件叫了一辆车。

车子很快来了。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女人,只是确认了手机尾号,也没有多问,平稳地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与往常下班时拥挤喧嚣的感觉不同。夜晚赋予了街道另一种节奏,更舒缓,更隐秘。车子拐进梧桐巷,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桠在路灯下伸展。巷子很深,灯光昏暗,行人稀少,与主干道的繁华仿佛两个世界。

“是这里了。”女司机在巷子中段停下,指了指右手边。

我道谢下车。车子很快开走,巷子里恢复了寂静。我站在路边,借着昏暗的路灯寻找。27号是一个很不起眼的院门,木质,漆成深黑色,与夜色融为一体。门楣上果然挂着一个很小的原木色招牌,上面用黑色的随意的字体刻着“ABC”。招牌旁边悬着一盏小小的光线柔和的壁灯,勉强照亮门前的几级石阶。

就是这里了。没有闪烁的灯光,没有嘈杂的音乐,安静得不像一个酒吧,更像某个私人的院落或者工作室。

我心跳又开始加速。但,来都来了。我再次对自己说。然后,走上前,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门后是一条短短的铺着青石板的小径,两旁种着些耐阴的植物,在壁灯下投出影影绰绰的光斑。小径尽头是另一扇玻璃门,磨砂的,透出暖黄色的、朦胧的光。

我走到玻璃门前,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情形。空间不大,光线温暖而昏暗,似乎只有寥寥几个人影。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股木头的、旧书的、咖啡的和淡淡酒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浓烈,反而有一种沉静安抚的力量。音乐声很轻,是舒缓的爵士钢琴曲,毫不扰人。

这里确实是个清吧,比我想象的还要安静雅致。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要深一些,整体是深木色调。靠墙是一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有些看起来很旧了。几张宽大舒适的沙发和单人椅随意地摆放着,中间隔着矮几。最里面是一个长长的木质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衬衫马甲、头发花白的调酒师,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玻璃杯。

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只坐了一个人。

是阿澜。

她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烟灰色的宽松毛衣,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柔软地披在肩上。她微微低着头,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透明的东西。整个人融在吧台温暖的光晕里,背影显得单薄而沉默,与这安静的空间莫名契合。

我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调酒师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便继续他手里的活儿。吧台边另外两个分散坐着的客人也只是略抬了抬眼,就沉浸回自己的世界。

只有阿澜,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或者仅仅是某种未知的感应,在我推门而入、尚未完全站定的那一刻,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头。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轻柔的钢琴曲流淌着,冰块在某个杯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截在暖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的后颈,忽然失去了所有上前或者开口的勇气。

然后,她慢慢地、缓慢地转过了身。

灯光从侧面照亮她的脸。她瘦了,脸颊的线条比以前更清晰,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很亮,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是一种深沉的要将人吸进去的专注。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复杂的、翻涌的,我看不懂,却莫名让我僵立在原地。

我们隔着短短的距离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谁也没有动。

直到吧台后的调酒师温和地询问:“是一位吗?”

这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阿澜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她幅度很小地吸了口气,然后,对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灿烂的笑,也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笑容,但只是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却瞬间柔和了她脸上那种过于清晰的轮廓和沉寂的气息。

她朝我旁边的空位,轻轻拍了拍身边的高脚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