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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忘川

施无遗站在一片灰白迷雾里,头顶没有天,脚下没有地,几点磷火从一望无际的尽头透出,忽明忽暗。斜里一股阴风扑在脸上,寒意侵入骨髓,四周涌现出数道影子。

有快有慢,有残肢拖行,有摇曳漂浮——亡魂从他身侧穿过,麻木地朝着横亘在灰雾中若隐若现的桥前行。

奈何桥。

孟婆佝偻着脊背,递给亡魂一碗孟婆汤。

亡魂接过碗,仰头饮尽,然后像被抽走了什么,身形骤然变淡,再往前迈一步,便消失无踪。

也有不接碗的亡魂。

它们站在队外,徘徊、逡巡、嘴唇翕动。灰烬在脚下越积越厚,像是要把亡魂吞没。

施无遗的目光从它们身上掠过,桥下没有水,只有望不穿的雾与黑。

有时灵光闪过,看得见桥的另一头,一块巨大的圆形轮盘缓慢旋转。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下面压着什么东西。一只手,半张脸,一截枯骨,旋即又被拖回碾过,再次翻涌,好像从未出现过。

它在看他。

施无遗垂下头。

尚且是个人,但不是个完整的人。一半身子已经彻底消融在黑色里,另一半快消融的残渣挂在圆盘边缘,转动一次掉下一寸。

这个人犯了多大的罪孽,要被永生永世浸润三途河水镇压轮回盘下?

施无遗与他对视。

模糊的半边脸,即便皮肉像正在翻飞剥落的墙皮,眼睛却充满怨毒地盯着。但一个完美无缺风华绝代,一个残垣半壁丑陋至极。对镜相照,亦是自怜自艾。

施无遗拧起眉心,忍不住捂住胸口。

轮回盘将他整个身子再一次碾进河床,带起的粘稠黑色淹没了他的脸。最后一瞬,那半截身子张开了嘴,没有舌头,只剩一团黑洞。

“尚山愚——”

声音像是用蚀铁刮骨,又像是被千虫啃噬,尖锐、刺耳、阴湿,钻进耳朵贯穿头颅,索命一般刻在施无遗的识海中。

“你出来——出来——”

“我知道你听得到——我知道你——”

“你造了我——又舍弃我——我等了你三千年——三千年——”

“出来——出来——出来——”

执念太深,咒怨太浓,带着腐朽气,血肉消融的粘稠,从死了很久的河水里爬上来,攥住施无遗的脚,攀上腿。

施无遗闭上眼,定神捏诀。

“尚山愚——你骗我——”

“你说过你会等我——我在这里等了三千年——你在哪里——”

“你把我忘了——你把我彻底忘了——”

声音在施无遗识海里盘旋、缠绕、撕咬,注入最恶毒的怨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被那些咒怨拖进深渊,他几乎要站不住了。

另一道声音破空而来——

“因缘果报,时机未到。”

施无遗睁开眼。

池鄢舟站在一旁,身侧的孟婆舀出一碗汤,递给一具亡魂。

他没有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桥下漆黑粘稠的三途河,落在轮回盘下浮沉的施无遗。

池鄢舟旁观一个人在漩涡里挣扎,永远挣脱不开,徒劳的妄图一试再试。他抬起手,指尖划过一点碎金,施无遗顿觉脸上微痛。刻刀也是,沿着他的眉心、鼻梁、嘴唇,划开、割掉、掀起。

好疼,施无遗抖着手,摸上自己的脸。

两道如山峦起伏的眉,开始平下去,像山峰被岁月磨平。然后是狭长锐利的眸子,开始变得寡淡,再然后是鼻子嘴唇,变得寻常模糊。

本该风华绝代精心刻画的绝世容颜,消失在了施无遗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平平无奇,寡淡平凡的脸。

池鄢舟对三途河里的施无遗,施了换颜术。

他要走了,施无遗深知,想喊他回来,可他仅仅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三途河重归平静,亡魂依旧麻木过桥,孟婆汤从三途河中取一瓢饮。

施无遗放下捂着脸的手,寻着池鄢舟消失的方向,走进那片灰里。

风忽然大了起来。

刺骨的冷,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皮肤,风裹挟着雪粒,看不清前路。

天地之间,一片白茫。

连绵的雪峰,起伏的冰脊,厚厚的积雪。头顶是白的天,看不见太阳,可到处都是光,从雪面上反射的光。

池鄢舟已不知去向。

可他知道该往何处去,在他早已不记得的记忆里,他熟悉这里每一道冰脊和山凹。风越来越紧,雪越来越大,然后他看见了那座冰封的庭院。

它嵌在长白山最高的雪峰之上,四周是万丈冰崖,崖下冻云翻涌。院墙冰砌,门扉冰雕,连檐角挂的铃铛都是冰凝的,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清脆声响。

施无遗走到门前,触上门扉。

这里很久没有人来过了,静得像一座坟。他穿过回廊,绕过亭台,走到院子深处,然后停下。

院中有一棵枯死的梨树。

树皮泛着烈火戳烧的痕迹,一碰就碎。树干光秃向上,伸展着枝枝蔓蔓。

这棵树他在画中世界看过,也在馥郁芬芳的庭院里见过。它开过花,也落过花,还会在风雪里烧成一团火焰。

这棵也会这样吗?

刹那之间,枯树从根部开始蔓延绿意。花苞膨胀,缀满每根枝条,绽开盛放。堆云叠雪,开得那样密,那样沉,压弯了枝条。

满树的梨花,在冰封的庭院里,开得妖冶而癫狂。

梨花的气息弥漫开来,清蔓香甜,施无遗站在树下,忽然想起了焚烧梨树的味道。

那味道他闻过,很早很早以前。

施无遗的目光落向树下。

一个女人,红的衣,黑的发,白的脸。她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幽蓝,泛着凛冽的寒光,与他从阿愚胸口取出的那柄一模一样。

她开始练剑。

剑走得很慢,每一刺,每一削,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剑尖划过空气,留下极淡的幽蓝轨迹,在梨花间穿梭,像一道又一道细长的丝线,把满树的繁花都缠住。

施无遗看着那张脸。

和破庙里那尊神女像一样。

和画中世界被他穿心掏剑的阿愚一样。

和荷塘边那个一步三回头看他脸红的少女一样。

可她也不是她们。她的眉眼比那些阿愚更锋利,下颌比她们更瘦削。

施无遗不知道看了多久,许是片刻,也许是千年。时间在这里凝滞,梨花还在落,剑光还在闪,红衣依旧在风里飘。

树下还有另一个人,被花枝掩着,一动不动。

他看过去。

那不是人,一座冰雕。

它的脸。

施无遗顿住了。

是他的脸。

长眉入鬓,眉骨高怂,像小山重峦。肤白而色淡,双目犹狭,瞳孔幽深。那是一张世间罕见的绝色,可上面却没有表情,没有呼吸,没有活人该有的任何东西。

一座冰雕的人,立在梨树下,像在看红衣女子练剑,又像在看满树梨花。

池鄢舟说,你的样子,是她费尽心血,精心雕琢。

所以,他是她雕刻的?

三途河里的施无遗恶毒咒念——造了他又遗弃他。

红衣女子还在练剑,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她没有回头,没有看任何人,仿佛天地间只有她和她手中剑。

风又起了。

满树的梨花纷纷扬扬,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施无遗忽然开口。

“尚山愚。”

声音嘶哑,红衣女子的剑没有停。

施无遗朝那抹红色走去。

风吹起衣袂,花瓣贴在身上,他越走越近,近到他能伸手碰到脖颈,雪白的细的微微施力便可拧断。

“你来了。”

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施无遗放下手。

阿镜?!

不同于被施无遗亲手销毁的纸片人阿镜,她没有那时的刻薄尖削,更威严庄肃。

“你转生了。”

她触到那张刚换回来的,她亲手雕琢的脸。

施无遗看着她。

她的手划过眉骨鼻梁,在下颌停下。

“还以为你早已灰飞烟灭,竟也争得一线生机,转生为人。”

施无遗的眼底不易觉察地动了一下,阿镜似乎了然于心,只是抬指一点,他不能动了。

三途河里的嘶叫,轮回盘下的折磨,三千年的刻骨咒念,为什么?为什么造了他又抛弃他现在又让他重历一次?

阿镜不置可否轻瞥过来,“你本不该存在,她不在了,你更不该在。”

她扬手一指,施无遗顿觉身上仿佛被无数冰剑刺穿。深入骨髓,痛彻心扉,生不如死。

阿镜畅快地欣赏着,这个冰人,三千年了,终于生出了七魂六魄,成为一个人。他脸上终于不再是空洞麻木,他也会感到痛,他也有五觉五感……他想杀了她。

意识到这点,阿镜停下手。

“还是这张脸好看,”她笑了笑,“可惜了,她看不到。”

话落,施无遗被一双无形大手桎梏着,升高再砸落于地,他吐出鲜血,雪地变红了。

“那个麒麟让你来这里,也不怕本座杀了你。”

“......你到底是谁?”

听到施无遗的疑问,阿镜五味杂陈起来。

他没见过她,自然也不记得她,可她却一直记得这些,从未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