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巅,天池畔,尚山愚的院落倚着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山中无甲子,岁尽不知年。与山同寿,与日月同辉。起初她以为这是恩赐,后来才知道,是寂寞空庭,梨花满地不开门。
朝饮坠露,夕餐落英。风从松林间穿过,她听得耳朵起茧,照着山间野兔的模样,捏了只兔子,期待它活。
第二天太阳出来,它化成了一摊水。
尚山愚又捏了一只松鼠,它也没有活。
她捏雪豹……雪貂、狐狸、游鱼、花草......每一样每一次都在翌日融化,她蹲在那摊残雪前面,看了很久。山中多寂寥,尚山愚心灰意冷,干脆掘开千年寒冰,自沉湖底。
岁月更迭,青鸟从西方来。这里渺无人烟,只有群山环绕,白雪皑皑。
它的脚趾下有一团漆黑,青鸟好奇的用喙敲击冰面,风吹得羽毛翩跹,浮雪散开,下面那个东西睁开了眼。
尚山愚看见青鸟歪着头看她,口中衔着请柬——西王母设宴,邀天下仙君仙娥赴蟠桃会。
她目送青鸟离去,原来还有人记得她。
破冰而出,她已扶摇直冲九重天。云海踩在脚底,往下望去,长白山仅剩一个渺茫的一粟。
金光万道,红霓滚滚,云海翻涌,一重云一重宫殿,三十三座天宫隐在紫雾里,一宫宫脊吞金稳兽,一殿殿柱列玉麒麟。
瑶池金阙银銮,琼香缭绕,千花碧玉。水晶盘,琉璃盏,仙娥仙君穿行其间,衣带卷起风,仙气缭绕。
听说龙宫的四壁镶嵌水晶夜明珠,竟不知天宫如是也。旁的仙娥三五成群,笑语盈盈,身上织金错彩,鬓边簪的步摇一步一晃,身边跟着仙侍,捧香炉,打羽扇,端的是热闹。
尚山愚坐在角落里,看那些仙侍来来去去,给主人斟酒剥葡萄。有个仙娥嫌热,仙侍便化作一阵凉风,绕着吹了整整一个时辰,重新变回人形。
尚山愚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问旁边的仙君:“那些仙侍,是哪里来的?”
仙君正在喝酒,闻言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有的是点化的草木精怪,有的是收的散修弟子,有的是……唉,你问这做什么?你没有?”
尚山愚摇了摇头。
仙君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穿得素净,身边确实没人,便道:“那你该去弄一个,日子太长,没个人说话,要闷死的。”
尚山愚说:“我不会死。”
仙君愣了一下,笑了:“那你更要弄一个了,不然这漫漫人生,怎么熬?”
尚山愚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变风的仙侍,正给她的主人剥葡萄。仙娥嚼了嚼,忽然皱起眉:“这葡萄怎么有点酸?”仙侍立刻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从她唇边接过那半颗没吃完的,自己尝了尝,点头道:“是有点酸,小姐别吃了,我去换一盘。”
尚山愚看着她们,忽然想:原来可以这样。
原来可以有一个人,替你尝你不喜欢的酸。
殿中丝竹声起,有仙娥起舞,广袖翻飞如云。她看着那些袖子飘来飘去,像看水里的倒影,就在这时,殿门开了。
丝竹声骤然一停,又响起。满殿的目光,齐齐转向门口。
尚山愚看过去,一个仙君,周身仙气凛然,面容冷峻,眉眼疏离。
他身后跟着一个仙侍。
墨发如瀑,发间缀着细小的珠子,眉眼极艳,气韵却清灵秀丽,像莲池里开出的花。
她跟在身后,半步之遥,不近不远。
旁边有仙娥小声议论:
“那是……那位下凡历劫归来的天猷天君?”
“三百年了,终于回来了。”
“听说他在凡间……”
“嘘,莫提。历劫归来,凡间的事,一概不记得。”
尚山愚听着,目光一直落在那女子身上。
“她是谁?”有人问。
“龙女。”另一个声音说,压得很低,“你没看见她额角的鳞光?”
尚山愚凝神看去,果然,那女子额角隐有微光闪烁。
“龙族?”先前那人倒吸一口气,“龙族怎会做仙侍?帝君见了龙王都要给几分薄面,龙族的公主们,哪一个不是前呼后拥、座上有席的?”
“她不是龙族出身。”又一个声音插进来。
“不是龙族?那是什么?”
“集天地万物之灵气孕育的。不在三界内,不在五行中。有人说,那是上古之神血脉。”
“那她跟着天君多少年了?”
“可能,几万年罢。”
“几万年……”
尚山愚听着这些话,看着那道玄色身影,忽然想起自己那些雪兔雪豹雪貂,它们不会用这种目光看她,它们只会化成水,什么都没留下。
仙会散后,她回到长白山。
一切如旧,她长时间驻足在山巅湖畔,不再沉入湖底,而是看,一看便不知多久。
西王母来了长白山。
她是来看雪的,青鸟落在玉杆上啁啾,眼睛圆溜溜骨碌碌转。她顺着青鸟长长的尾羽,尚山愚在身后陪她看雪。
临走时,西王母忽然问她:“上回蟠桃会,我见你一人坐着,怎么,没人陪你说话?”
尚山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捏过雪兔,捏过松鼠,它们都没活。”
西王母笑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面镜子,金色的,巴掌大,背面绘着莲花的样子,边缘镶着碎玉,镜面光可鉴人。
她把镜子递给尚山愚:“这是我早年用的,照了不知多少年,有了点灵性。你拿着,闷了就跟它说说话。”
镜子入了尚山愚的手,忽然颤了一下。
镜面漾开一圈涟漪,涟漪散去,镜中映出一张脸——和尚山愚一模一样的脸,眉眼、轮廓、神情,无一不像。只是那镜中人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个笑。
尚山愚怔住了。
那镜子从她手里跳出来,落在地上,化作一个女子。
乌黑的长发,眉目如画,正是尚山愚的模样。她站在雪地里,朝尚山愚盈盈一拜:“阿镜见过神女。”
尚山愚看了她很久。
“你……是我?”
阿镜想了想,说:“我是镜子。镜子照见什么,就是什么。我照见的是神女,所以我是神女的模样。但我不是神女,神女不喜欢我的样子吗?”
话落,她又转了一圈,大抵能看出是尚山愚的模样,但又不一样。
尚山愚看了一阵,转身走了。
她是镜子,不是人,可她还是高兴。
终于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一日,一个仙侍奉命来天池取水给仙君泡茶,尚山愚让阿镜去招待。
她站在琼楼前看云海。
仙侍和阿镜闲聊。
“你家的神女,都是这样吗?”
她肃着脸,学着刚刚拜见尚山愚,她面无表情的样子。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君可见一斑。
阿镜想着神女的样子,也肃起了脸。
“神女是神女,你怎可妄议神女?”
仙侍半晌无话,侧着脸忍不住翻了翻眼睛。
“诶我跟你说啊,你家神女不愿意出门,你得多出去听听见见。你知不知道,最近天界出了大事,天猷天君竟然生出白发了!”
阿镜没有反应,但尚山愚听见了。
她千里传音:
“阿镜,取完水,送客罢。”
阿镜说得对,天君是天君,怎可妄议天君?
尚山愚抚摸阿镜的长发,折了支梨花插入她鬓边。
仙人生了白发,无非是折了寿元。
她问阿镜:“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阿镜想了想,说:“喜欢……是凡间的戏文里唱的,两个人在一起,生死相许。”
尚山愚问:“你喜欢我吗?”
阿镜说:“神女不知,阿镜更不知。阿镜只知道,神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尚山愚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她下了山。
长白山下,有仙门,凡人为她建庙奉她为开山立派组是,说她与山同寿,与道同在。来拜她的人,求长生,求飞升,求早日得道。
庙正中央是一尊泥塑金身的神像,眉眼慈悲,垂眸看着来来往往。那神像的脸,和她有几分像。
她站在角落里,看那些人跪在蒲团上,烧香,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一个年轻男子,求早日筑基。
一个中年修士,求突破金丹。
一个白发老道,求得道飞升。
她一个一个听过去,听了一天,看着那些匍匐在地的身影,忽然觉得很远。
他们只看得见她手里的东西,看不见她这个人。
她活了几千年。
没有人问她寂不寂寞,没有人替她尝过葡萄,没有人在她枕边,一夜一夜,呼吸相闻。
庙里的香火熏得她眼睛发涩,她揉了揉,手指上有了一点湿意。
尚山愚走出庙门,站在阶前。
月亮和她在山顶上看见的一样。圆,亮,白得惨淡。
身后是那些求仙的人,一声一声,念着她的名号。
身前是漫漫长夜,风吹过来,带着山林的凉意。
阿镜站在她身后,不说话。
她忽然回过头,问阿镜:“你说,什么是爱?”
阿镜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说。
可她心里知道,她想知道了。
就像那个天君,白了头发,却不知缘何折了与天同寿的寿元。就像龙女不知根源,却一直站在他身后。
她站在庙门前,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捏的那些雪兔雪豹雪貂。它们都化了,什么都没留下。
可她还在捏。
捏了化,化了捏。
几千年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捏,现在好像知道了。
想要一个不会化的。
想要一个会笑的。
想要一个会用那种很深很深的目光看她的。
想要一个,站在她身后,像那个龙女一样,一直站着。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
可她忽然很想试试。
山顶的风吹下来,吹动她的衣袂。她抬起头,看着那条上山的路。
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白惨惨的,铺了一地。
可她看着那条路,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在山巅,在冰雪覆盖,在天池,在那块万年寒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