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无遗指间凝聚的刀刃,像暮色一样不可阻挡,穿透碎金光幕,没入池鄢舟左胸下三寸。
血没有立刻涌出。
伤口周围的皮肉迅速萎顿僵化,池鄢舟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飘退。
他抬眼看向施无遗。
月光从那棵开满梨花的树上漏下来,落在那张与他有**分相似的脸上。像是拙劣的画师对着真容临摹时失了神韵,木无表情,空洞的眼眸映着池鄢舟踉跄的身形,不生波澜。
“焚烧梨树的味道。”
施无遗又说了一遍,空空荡荡,夹杂着一股沉在地底,仿佛死去多年的河的味道。
池鄢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见他,他也是这个样子。
施无遗抬起左手,五指张开。
满树的梨花忽然停止盛放,原本摇曳的枝头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动不动,又慢慢脱落。
成千上万朵的梨花悬浮在月光下,将整个院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花海之中。那些花泛着幽蓝的光,像裹着凛冽风雪,又夹杂冰层深处的磷火,从四面八方涌向池鄢舟。
池鄢舟捏诀,掌心凝成一道光幕向四周扩散。梨花前赴后继的,不知疲倦不罢休的,席卷过去。池鄢舟唇角溢出一缕血,双手急速交叠,一道繁复的印记自掌心炸开,流光四溢,裹挟着梨花消散。
施无遗仍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身上,永远照不亮他身后的影子。
池鄢舟整个人被一团陡然膨胀灼光芒笼罩,人形消散,庞然巨兽轮廓显现——
麒麟。
虽残缺目盲,但那股磅礴古老的威仪,混合着被逼现出原形的暴怒与肃杀,轰然狂狷整个院落,
施无遗的掌心重新聚成冰棱,一道诡异的法诀捏出,四周飘散的梨花齐齐朝向麒麟,比之之前开的更艳!更盛!
他将掌心向前一推。
麒麟昂首,在万千梨花向它迸射时,一道金色的光柱横扫而去。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麒麟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抬蹄摆尾,都要挣裂一层冰,可每挣裂一层,就有更多的冰涌来,将它封得更紧。
直到它的周身覆满冰甲,露出一双浑浊灰白的眼睛,直视着施无遗的方向。
院中忽然静了下来。
月光静止了,风停,花落,金色光芒消失,池鄢舟形销骨立,身前洇开血色。
窗后,阿愚看着这一切。
玄金流转周身,与胸口的灰白死气形成拉锯。帘帐拂动,窗叶摇晃,一束光冲入天际后,一切归于平静。
池鄢舟重重咳出一口血,挣扎着睁开眼,环顾四周。
暮色四合,茅屋破窗,院中一棵枯死的梨树,空气中有灼烧梨树的味道。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丹药吞下。
左胸下三寸有个可怖的伤口,皮肉灰败,向心脏蔓延。与施无遗连日斗法,这具□□,在画中世界竟撑不过十个时辰,而下一个循环,最多六个时辰后便会开始。
池鄢舟靠在墙上闭目调息,屋外风声呜咽,远处隐约传来夜枭啼叫,时间在剧痛与调息中缓慢流逝。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林间传来早鸟啁啾,池鄢舟睁开眼。
胸口的灰败被暂时遏制在心脏三寸之外,但依旧恐怖可鉴。指尖翻飞间迅速捏出三道法诀,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仅留下一道寸许长的痕迹,但只是障眼法,其中的巨痛耗尽他所有力气。
天光越来越亮。
他计算着时辰,阿愚会在晌午抵达茅屋,因寻鹿踪而迷路。
还有一个时辰。
池鄢舟缓缓躺下,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
破窗漏进的天光斜斜切过昏暗,有脚步声传来。那扇虚掩的破门被推开,原本昏暗的屋内,霎时被裁进一道楔形明亮的豁口。空气中有木料与干草混合的气味,一道纤长的影子,随着脚步缓缓投进屋内,最终停在床前三尺之地。
池鄢舟没有动,面色灰败,唇瓣干裂。阿愚的影子笼罩下来,遮住了部分刺目的光。她伸出手,小心试探着鼻息,然后一声轻不可闻的放松,脚步声远离。
不会很久,她去而复返,清冽的液体缓缓注入口中。起初只是润湿了唇瓣,接着试探性地流入齿关,最后变成一小股温顺的溪流。池鄢舟吞咽着,牵动着伤口,他难以抑制地轻颤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阿愚装束利落,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脸颊因骑马泛着红晕。
池鄢舟的视线与她相遇。
“……多谢小姐。”
阳光更盛了些,透过破窗,正好照亮他半边苍白的脸。命中注定的,相遇从不是偶然,是一场写就在天地初开时的重逢。
池鄢舟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片近乎慈悲的平静。
梨花依旧开得癫狂。
素白花朵堆叠在枯黑枝头,沉甸甸,像一场落错了时节的雪。
施无遗立在树下,半身没入花影。
目光掠过近在咫尺的繁密枝丫,投向更高被花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他伸手触上树干,与满树繁华截然相反的凉寒,顺着粗糙树皮刺入他空茫的识海。
铺天盖地的白,夹杂着凛冽寒风,反射着刺目天光的冰原。一个巨大而模糊,泛着幽蓝光泽的轮廓在风雪中伫立。他看不清,像隔着一层磨得毛糙的冰凝视水底的石头,只有无声孤寂。
月色高悬,梨花满桠,另一道纤细的影子倚在旁边,一会低语一会抚摸,但声音和触感都隔着千山万水,只剩一点微茫的情绪残渣,带着难以言喻的眷恋。
施无遗的指尖在树干上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那点涟漪甚至未能在他深不见底的空洞里激起回响。
风中混杂着草木夜露,本该是潮湿而凉爽,却干燥灼热。
“焚烧梨树的味道。”
施无遗的头,极其缓慢地转向气味飘来的方向。
他认出来,那是一头麒麟所化的人形。
池鄢舟一身白衣,襟口有一片暗沉血色,便是他极力隐藏,却无法抗拒身体本能的虚弱和疼痛。他的脸色比上次更苍白了几分,眼底除了碎金的流光还在计算什么。
不合时宜的繁花,盛开在原本彻底枯死的梨树上。
四目相对,法诀术法骤出。双方你来我往,幽蓝与碎金交织。
池鄢舟败了。
光芒退散,麒麟消失,池鄢舟呕出鲜血。
施无遗抬起头,望着那棵树。
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双空洞的眼眸,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悬浮的梨花轰然化作齑粉,洋洋洒洒,砸向他,割破了眼皮。
好像下雪啊。
冰霜落在池鄢舟的眉宇,稀释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那棵刚刚还盛满繁花的树迅速变得光秃,只剩下扭曲的枝干,像一具被剥光了皮肉的骨架。
施无遗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没有方向,只是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身体会带着他朝某个方向去。那意志比他清醒,也比他知道得更多。穿过山林,涉过浅溪,然后他看见了那座破庙。
檐角塌了半边,墙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夹杂的草茎和碎瓦。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施无遗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月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进来,照亮了一些残破的梁柱,倒伏的供桌。中间是尊神女像,它立在原本应该是神龛的位置上,只是神龛早已塌了,它也残破了,泥塑灰白,露出里面草胎,一绺一绺,横亘斜出。
她的半边脸还在,半边脸没有了,像被人用刀削去了皮肉,露出底下腐烂的骨血。
施无遗与神女对视。
好像有个人也曾站在雕像面前,站了很久很久。
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只知道那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光可鉴人的厚实坚冰,孤洁的月光......
风从破门里灌进,打散了他的意识。
混着山林深处的气息,还有人的气味,马匹的腥臊,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胭脂香。
马蹄踏在山路上,有人在打马而过。
施无遗微微偏了偏头,耳朵聆听庙门的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马匹粗重的喘息,能听见骑马之人偶尔发出的低低的叱喝。
“驾!”
声音从庙门外经过。
施无遗只要走到门口,就能看见那人的背影,但他没有。
马蹄声渐渐远了。
施无遗抬起头,又看了那尊神女像一眼。
那半面脸,在晨光里显得更破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