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是想走的，但又担心卢克和巴尔。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东国这句话，倒是和她的公关哲学不谋而合。
可这破地方，非来不可。契约成了不就好了？
魔女一边叹气，一边在无光的房间里走着。没关系，她本就属于黑暗。
另一扇门的轮廓在房间的终点出现。莉莉进门就看到了。
这个房间有些空旷，一路上倒也畅通无阻。
也是。她可是幻术女帝，连天使的记忆都能篡改，区区心理暗示——
念头未落，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嘭——”有什么闷声摔倒了。
怎么回事，房间里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
是心理暗示吗？莉莉调整呼吸，睁眼望去。
地上躺着的，是一名和她长得一模一样，金发碧眼的女孩。
是最初的夜魔女，是莉莉最深的秘密。
就这？莉莉不屑地迈开腿，绕过碰瓷的“东西”。
“亚当，救我...”地上的小女孩发出呻吟。
魔女的脚步顿了一顿。
没有停，只是慢了半拍。
她继续走，步子比之前大了些。
低等的幻术罢了。
呻吟逐渐变成呜咽：“要是我，听从祂的意志就好了。”
沉默。
“……就好了。”她又说了一遍，像在说服自己。
房间似乎有些长了，莉莉才走了一半的路。
“不然，我的子女，不会全都离我而去...”
腿有些沉。莉莉索性把地板踏得震天响。
“是我太贪婪。”
莉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马上就到了，可以离开这幼稚的鬼地方了。
“对不起...”
终于，莉莉握到了门把。
“都是我的错。”
她叹了一口气，回头，只留下五个字：“错的不是你。”
腕部一用力，石制的门把却掉了下来。
莉莉不可置信地转眼确认。
门不见了，她面对的，只是一道光秃秃的墙。
夜魔女盯着那堵墙，突然笑了一声。
千年了，还是会上当。她还是做了多余的事。
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原点，莉莉撞倒了什么东西。
门依然在房间的那头。
自己手里握着的，不再是冰冷的石制门把。
而是温热、柔软、带着脉搏跳动的……小女孩的手。
她想甩开，手指却像生根了一样，牢牢粘在上面。
这一次，她扶起了自己。
“哼。”莉莉冷笑了一声，一把抓住小女孩的脖子，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居然敢愚弄夜魔女。”
“亚当，救我...”小女孩拼命地呼吸，呻吟却逐渐变得无力。
既然没办法躲过，那就只有暴力破解了。
莉莉的手指逐渐用力，看着小女孩的脊椎缓缓变形，喉管被捏成了肉泥。
小女孩在她手上窒息、痉挛，直到莉莉的双手都不再粘附在小女孩的皮肤上。
但是，夜魔女依然没有松手。
直到亲眼看着小女孩的四肢无力地垂落。
“即使不用愿力，恶魔的躯体也是数一数二的坚硬。”她终于扔掉了这具尸体，嫌恶地擦了擦手。
像是抛弃了过去的自己。
这种杀人的事，她一般都不屑动手，或者说，不喜欢动手。
她扔掉尸体时，手指还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想起了另一只手。
漆黑的面具，伸向血泊中的她：“来地狱吧，百无禁忌。”
那是她第一次被人“接住”。
莉莉一丝一缕地剔除了指甲缝里的肉泥，轻快地往房间尽头走去。
通往上层的门依然好好地待在那儿。
这一次，莉莉刚抓住门把手，却听见了啜泣声：
“要是我，听从祂的意志就好了。”
没等莉莉用力，门开了。
“……就好了。”门外是密密麻麻的自己，齐声重复着，争着从门外挤进来。
“地狱没有规则，只看重实力。”莉莉复述着撒旦的话语。
她的指甲在渐渐变长，在黑暗的房间里锋利地闪着光。
“不然，我的子女不会全都离我而去……“小女孩们摩肩接踵地爬进门，仿佛一个个已经死去的冤魂重新缠了上来。
莉莉面无表情地划开一具具□□，像是一刀一刀斩断懦弱的过往。
伏尸遍地。
没等她靠近门扉，一只巨大的眼睛挡住了门外的世界。
“是我太贪婪...对不起...”蔚蓝的眼珠子蓄满泪水，像湖泊。
透明的眼泪映出了浑身血渍的莉莉。
“到底想要我怎么样？”莉莉每一步都踏着自己的血肉。
“都是我的错。”
“不！我没有错！”莉莉捂住脑袋，指甲刺入头皮。
脚下的血肉开始说话，每一块都在重复她的名字。
她想尖叫，却发现喉咙里同时涌出三种声音。
笑，哭，喊——来自同一个喉咙，却像三个人在争夺她的身体。
她不知道自己是站着，还是已经倒下。
“亚当，救我...”
“他不会来救你的，就是他恨不得杀了你！”
“要是我，听从祂的意志就好了...就好了...”两个声音在莉莉脑中厮杀。
“你呢？你的想法怎么办！平等难道不是祂的理念吗？”
“不然，我的子女，不会全都离我而去...”她分不清了。
“是天堂，是天使！他们杀光了你的子女！”
“是我太贪婪...对不起...”
“凭什么？！不可在下就是贪婪？”
“都是我的错。”
“错在哪？我单打独斗成为了地狱的首席公关，赢得了撒旦的尊重，赢得了整个地狱的尊重！”
莉莉面对的，何止是房间里的尸山血海？
过去，未来，没有一步是轻松的。
“亚当救我…要是我听话…子女不会…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无数声音重叠，像念咒，像诅咒，像她自己心里最深的回声。
别傻了。如果不是亚当，你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在无穷个被凌辱的夜里，你推开身上的亚当，愤怒地吼着：“我不可在下！”
你只是想要平等。
如果伊甸不是平等的世界，那你待着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你要从天堂逃离，所以你怨恨所有婴儿。
婴儿的每一声啼哭都像是要撕开你血淋淋的伤疤。
那就杀了他们！就像天使处死你的子女那样！
每一个人类，都可以凭借自由意志活着。
为什么你不行？
是你贪图谁的权柄吗？
还是你贪恋伊甸里，那些永远饱满的果实？
祂想让人类绵延，你没有违背过祂的意志。
当你第一次睁开眼的时候，你甚至没见到祂。
但是祂一直出现在旁人的嘴里。
祂给我取名亚当，祂没给你起名字吗？
祂让你们绵延子嗣，你是想违背祂的意志吗？
祂让你放弃伤害婴儿并跟我们回去，你必须亲眼看着自己的子孙死亡。
对啊，你甚至没有名字。
就好像，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所以你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莉莉的指甲毫不犹豫地穿透了门外的眼睛，甚至在巨人的脑子里捣鼓了几圈。
巨人的血肉散落，如同海啸一般拍向夜魔女。
但她双足狠狠地钉穿了地板。
又如何？她要的从来就只是堂堂正正地站着。
直到血海奔尽。
“还有什么招数吗？”夜魔女开始擦拭身上的污泥。
引以为傲的金发笔直地垂下，她看到了那抹白。
她为了治疗卢克用了本源血。
就像撒旦把她从天使的剑下救出。
“来地狱吧，百无禁忌。”撒旦带着漆黑的面具向她伸出了手：“既从启明之处坠落，必要回馈世间以黯狱。”
从那之后，她在地狱里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买卖凡人的灵魂，吸取愿力。挑拣老实的仆从，提升生活质量。结识有名的恶魔，形成自己的势力。
凡是她经手的契约，从来没有客诉和差评。
然后，地狱多了一位首席公关。
莉莉拍落身上的肉块，就像是拍落了过去的阴影。
她贪婪更多的商业版图，所以跟着卢克来到了东国。
但是现在，这个该死的小女孩依然站在自己面前。
莉莉看着满地的尸骸——全是她自己。
杀了它们一遍，两遍，无数遍。它们还是会爬起来。
“地狱没有规则，只有选择。你可以选择杀，也可以选择…不杀。”她忽然想起撒旦的话。
莉莉叹了一口气，她大概知道破局的方法了。
“莉莉丝。这是你给自己起的名字。”
“所有哭喊和恳求都没用的时候，你还有自己。”
“去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不是贪婪。”
“爱自己，没有错。”
莉莉蹲下，第一次平视这个女孩。
女孩的眼睛里，是无数个夜里独自哭泣的自己。
她伸出手，把女孩轻轻揽入怀中。
很轻，很软，很冷——像抱着一块冰。
但莉莉没有松手。
直到冰在她怀里，慢慢有了温度。
而在女孩身后，那扇消失的门，正在缓缓浮现。
莉莉松开怀抱，退后了一步。
小女孩没有消失，只是对她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那扇门。
门没有关，那是留给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