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景象随着苏瑶意识的消失变得漆黑,连一丝光亮都不剩。
迟越缓缓收回爪子,眼前的幻象逐渐被黑暗吞噬,他垂眸,低声道:“阿美姐等了一百年的真相是这样的吗……”
“世间最不缺的就是可怜人,去找到她的魂魄,完成阿美的愿望吧。小青龙你放心,我叫了异察局的人,他们会帮我们找到苏瑶的魂魄的。”
话音未落,金晟低头,发现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他还来不及反应,脚底骤然一空,他连忙拉着迟越,两人失重般直直坠入一只狭小逼仄的木盒中。
“给她脸上多抹点胭脂,瞧瞧这样子,真让人作呕,死了也不安分。”
“哎呀,轻点轻点,快把她抬进轿子里,大师说了可千万不能误了时辰!”
苏家主母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木盒在头顶响起。一阵哄闹过后,盒身剧烈晃动。
盒内空气沉闷黏腻,浓重的潮气刺骨地渗进骨髓,狭小的空间将两人死死挤在一起。
怨鬼唬人,幻境之后必是实体。
金晟默默在心中念咒。
“店长你别挤我了,我要变成肉饼了。”小青龙嘟囔道。
“我没动。”
金晟沉稳的声音分明从他左侧传来,迟越只觉右边紧贴着的冰冷触感越来越清晰,凉意瞬间窜遍全身,寒毛倒竖。
他声音发颤:“那……我右边贴着的……是谁……”
他缓缓转动眼珠,金色瞳孔里倒映出一张惨白的脸,漆黑粘腻的头发如同海藻般随意耷拉着,猩红的眼睛毫无神采,死死盯着迟越,没有一丝生气。
毫无血色的唇微微上扬,牙齿相互碾磨,发出细碎又尖锐的咯咯声。在寂静的木盒里显得刺耳又挠人。
“去…死……”
迟越脸上瞬间布满浅蓝色的鳞片,他龇着牙瞪着女鬼,一副炸毛的模样。
女鬼血红的指甲疯狂暴涨,尖刃泛着冷光,眼看就要刺向迟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木盒上方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撞击声,震得盒身剧烈震颤。女鬼的身影随着木盒的破裂消失得无影无踪,化作一缕黑烟窜向庭院深处。
“你们没事吧?”
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衬衫的青年肩头扛着一柄与他斯文气质格格不入的法斧。斧柄缠满泛黄符纸,斧背篆刻镇煞符文,只静静架在肩上,便透着一股刚劲凛然、煞气慑人的压迫感。
青年抬脚,一脚将破开的棺盖踹到一旁。
金晟扶着边缘缓缓坐起,这才惊觉自己身处一具贴着红囍字的黑棺之内。
迟越则蹿得一下跃出,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店长,你刚刚看到了吗?”
迟越的尾巴不安地扫动着,头顶那撮呆毛蔫蔫地垂了下来。
“那指甲比我的龙爪还长!”
金晟被小青龙这副模样逗笑,表情柔和了不少。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青年。
青年含笑上前,自报身份:“异察局许亦安,前来协助仙人处理此事。”
异察局是凡间能人异士组成的特异部门,专门处理超脱认知的诡异事件。
“辛苦。”金晟微微颔首。
迟越也学着金晟的模样,轻轻点头。
“小鬼往哪跑!”
张扬洪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这下被我抓到了吧!”
许亦安嘴角抽了抽,抬手扶额,解释道:“那是我的学生宋凌骁,性子有些跳脱。”
不远处,染着一头红发,穿着皮克夹的宋凌骁手里正握着鞭子,鞭梢捆着那道刚从棺中逃出的黑影。
“老师,我厉不厉害?”
“少贫嘴了,快过来。”
金晟望着那道剧烈挣扎的黑影,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缓缓说道:“苏瑶,我受人之托前来找你,并无恶意。”
“你以为我会信吗!”
阴魂嘶哑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周遭空间随之颤抖,地面上的棺材轰然炸成碎片。金晟立刻拉着迟越闪身躲避。
“怨气太重,只能净化,若净化无果,那就只能炼化了。”许亦安轻轻摇了摇头。
“我要杀了你们——”
凄厉嘶哑的嘶吼轰然炸开,阴魂的形体剧烈扭曲,原本模糊的魂体不断胀大。满地暗红鲜血顺着地面纹路肆意蔓延,冰冷刺骨的煞气席卷整处空间,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阴冷。
小青龙浑身一紧,瞬间绷紧身形,下意识往金晟前挡了挡,眼底满是戒备。
许亦安眉头微皱,握紧了法斧,随时打算打算动手。
金晟神色未变,抬手制止了许亦安。
“你还记得温酒儿吗?”
金晟的声音缓缓而出,驱散了笼罩在苏宅上的黑云。
挣扎的黑影渐渐消停下来,她混浊的声音不断喃喃逐渐清明起来:“酒儿…酒儿她……现在怎么样了?”
阴魂扭曲着,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她死死盯住金晟,仿佛要将他盯出个洞来。
“你认识酒儿吗?是酒儿让你来的吗?”
金晟微微颔首,声线平静无波:“她没有往生,她一直在冥界等你。”
浓郁的浊气隐约散开几分,尖锐的声音慢慢平稳下来。
那阴魂歪着头,脖颈以一个不合常理的角度转动着,目光沉沉,似在甄别话语中的真假。
“真的吗?”
金晟点了点头。
死寂在空气中蔓延许久,她缓缓开启双唇,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想见她。”
“阿美姐她也想见你。”小青龙一脸复杂地望着阴魂。
阴魂在一旁沉默伫立,周身萦绕的淡淡阴气似有微动,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金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二者,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好好配合,我会让你们再见面的。”
阴魂身躯微微一颤,抖着声音喋喋不休诉说着这些年的苦楚:
“我死后,苏宅将我的魂魄钉在苏宅,将我的身体配给了江家。我恨他们将我看作随意摆弄的纸鸢。所以,我诅咒他们,个个不得好死。”
阴魂阴恻恻笑着,语气一转又透露出少女的担忧:“只是……我没有赴约成功,酒儿会不会生气?我如今这副模样可别吓着她了……”
阴魂脸上神情变幻不定,忽而落泪,又忽而一笑。
“将她交给我吧,我将她带入冥界。”金晟望向宋凌骁。
宋凌骁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将安静下来的阴魂松开。
“阴宅的怨气还需要净化,仙人,我们先忙去了。”许亦安拉着宋凌骁转身离开。
“苏瑶,你想对温酒儿说的话,等见到她后亲自跟她说吧。”
金晟挥一挥手,阴魂被他收入灵袋当中。
“店长……”迟越轻轻呼唤。
“怎么愁眉苦脸的,你朋友的愿望就要实现了,你应该开心点。”金晟打趣道。
迟越点了点头。
苏瑶的遭遇如石子投入水平面,在地府中荡起了巨大的水花。
为了排查拘魂、夺魂等事件,整个地府彻底忙翻,鬼务员全员上岗,奈何桥边往来魂魄络绎不绝,判官殿卷宗堆积如山,黑白无常带队穿梭阴阳两界,四处排查疏漏、缉拿异动邪祟。
原本难得上涨的业绩点数飞速暴涨,几乎每个鬼差的令牌都金光连连。整座幽冥地府褪去了沉寂肃穆,开启了地府有史以来,空前绝后的全员大加班。
阿美听闻苏瑶的遭遇后,当即抛下酒店的业务,只身前往地府中心。
前尘往事早已支离破碎,可当苏瑶的脸出现在眼前时,阿美还是情不自禁地喊出了那个称号:“阿瑶……”
“酒儿……”
冰冷的净化池水翻涌着细碎的涟漪,牢笼禁锢着魂魄,苏瑶困在池水中央,她散发着的怨气不断被池水吸收。
清脆的高跟鞋声传来,苏瑶睁开眼睛,遥遥望向来人。
女子身姿温婉绰约,眉眼成熟艳丽,正是阔别百年的温酒儿。和苏瑶记忆里分毫未差,端庄大方,风骨依旧,岁月与幽冥戾气,从未磨损她半分容貌。
初见故人的喜色刚攀上眼底,便骤然消散。池水映出她残破黯淡的魂体,裂痕遍布、阴气缠身,狼狈不堪。
苏瑶慌忙偏过头,声音细碎又怯懦:“你别看我,我现在的样子很吓人……”
“小姐在我眼里永远是最美的。”
阿美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滚落的热泪,眼底盛满了绵长的温柔与酸涩。她浅浅含笑,目光牢牢锁在苏瑶身上,从未移开半分。
闻言,苏瑶微微一怔,迟疑片刻,飘荡着破碎的魂体缓缓上前。
两两相望的一瞬,中间空缺的百年连带着所有遗憾尽数消散,仿佛她们从未分离,依旧是当年相伴左右的故人。
金晟站在净化池外,隔着氤氲的水雾望了一眼池中重逢的二人。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轻轻拍了拍迟越的肩膀。
“该走了,小青龙。”
迟越愣神片刻,立刻回过神来,眼底瞬间漾满明亮的光彩。他快步跟上,语气里满是由衷的赞叹:“店长,你真的是太厉害了!”
面对少年直白热烈的夸赞,金晟只是唇角微扬,笑而不语。
走廊阴风轻拂,迟越想起净化池中的苏瑶,小声带着几分担忧发问:“苏瑶的怨气什么时候才能消失啊?”
“有你的阿美姐在,肯定要不了很久的。”金晟温声安抚,语气笃定从容。
迟越眼睛一亮,毫不吝啬自己的偏爱与崇拜:“店长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好了好了,别拍马屁了。”
金晟无奈失笑,心底却漾开一片温热柔软。他抬手,温柔揉了揉迟越的头顶。
无人察觉的角落,一缕璀璨的金色功德悄然萦绕在金晟周围。
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并肩前行,缓缓融进朦胧晦暗的尽头,彻底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