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青青,从我记事起我就一直待在苏府。我从小跟在二小姐苏瑶身边,小姐性格温顺待人友好,在我眼里,小姐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小姐是二房所出,在府中并不受宠,但苏家乃富商,不至于克扣府中小姐的吃穿住行。
日子很简单,但我很幸福。
我曾以为我会一直陪伴着小姐,看着小姐出嫁生子,陪着小姐度过这一辈子。
可这一切都在那个晚上变了。
小姐遇到了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酒楼女,那个女人年纪轻轻却充满了市侩味,衣着破烂甚至穿得不如府中丫鬟,粗俗不堪。这样的人怎么能成为小姐的朋友呢?
小姐却主动去找那个酒楼女,不惜欺骗老爷也要找着法子出府。
我讨厌那个酒楼女。
我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可碍于小姐的面子,我又不好多说什么。我只能瞪着那个女人,希望她知难而退,离小姐远点。
因为那个酒楼女,小姐渐渐和我疏远了。小姐察觉到我对酒楼女微妙的恶意,她选择站在了酒楼女那边。
可明明我从小跟在小姐身边,和小姐一起长大,这一切都被酒楼女毁了!
府里给小姐定了门亲事,小姐不高兴,但我心里偷偷欢喜着。
只要小姐嫁出去,她就不能和那个女人见面了,她身边最亲近的除了姑爷,那就只有我了。
我和小姐会回到以前的相处模式的。
一天,小姐突然让我帮她置办物品,虽然这活计零碎又费时,但我乐意为小姐做任何事情。
当我忙了一天回府后,我又看到小姐的脸上的笑容。
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直到夜里,小姐忽然消失了。我找遍了小姐常去的地方,怎么找也找不到小姐,我一下就慌了神,连忙招呼着其他人一起寻找小姐,我害怕小姐遇到危险。
可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我永远记得那天夜里,苏府灯火通明,不知是谁高喊一句:‘小姐在那里!’
小姐脸上满是惊恐,她背着行囊慌不择路往前跑着。我们追赶着小姐,而小姐在奔跑中摔倒,她的头磕在了石头上,流了好多好多血,怎么也止不住……
小姐死了。
这都怪我。
我不应该告诉他们的。
如果我知道小姐要出逃的话,我一定不会喊人去找小姐的下落的。”
档案合拢,侍女青青的影像化成一缕青烟飘走,唯留叹息在屋内飘扬。
独眼鬼在查询中按照金晟的指令点开这份档案,青青生前自述如同放电影般立刻播放起来。这份存放着百年的悔恨终于显现出来。
“如果只是普通的身死,苏瑶的魂魄肯定会直接转入地府的,后面一定还发生了什么。”
金晟皱着眉,直觉告诉他不对劲,可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除了侍女的档案,其他人的能查到吗?”
“我现在去看看。”独眼鬼的第三只手再次伸长,在书架中不断穿梭。她不断敲击着键盘,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奇怪,苏家人都没活过五十,但是档案上没有看出任何异常。”
独眼鬼调取了苏家所有人的档案,她手一挥,电脑上的影像投放在空中。
“苏家人命里带财,但生线浅薄,没有福缘,子孙后代不过三代就已断绝。看来他们使用了非常规手段拘魂,自己也遭到了报应。”
“回忆通常是生者死后的忏悔录,苏家这群人做了有损阴德的事也毫无悔意。”马头鬼说道。“从他们的回忆切手看不出任何问题。”
“亡魂被锁不能离死亡地点太远,苏瑶的魂魄应该还在苏家宅子。”独眼鬼默默补充,她立刻调出资料,将苏家旧宅的地址打印下来。
“看来只能找到苏家旧宅一探究竟了。”金晟朝迟越招了招手,“走吧,小青龙。”
“好的店长。”迟越点了点头,默默跟在金晟身后。
“仙人我送你一程。”马头鬼连忙说道。
马头鬼将金晟迟越送到鬼门关后,为他们叫来专车。司机是一个全身裹在黑布里的人。
“老黑,好生招待着仙人,这可是地府的贵客。”
老黑点了点头。
“仙人,我就送你到这了,如果还有我老马帮得上的事,请您尽情吩咐!”
金晟点了点头。
这是历劫归来后金晟第二次踏入凡间。
时间的滚滚浪潮从不怜惜世间万物。就连神仙在历史的变革下也不得不朝前走。唯有回忆落在身后,只剩下蒙了尘的情感暗自凋零。
金晟靠在车窗上,默默注视着眼前景象变幻。
自从迟越来到他的身边,他着手处理他人执念后,回忆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当年他努力追寻,付出一切,那些回忆被月亮紧紧扣住,一丝都不肯泄露。
可如今……
金晟轻轻叹气,手上突然痒痒的,有什么冰冰的东西在抚摸着他的手。
他低头望去,迟越浅蓝色的尾巴缠绕着他的手。
“店长不要不开心。”迟越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心虚感,他呆呆地望着金晟,想要用尾巴缓解金晟的情绪。
金晟情不自禁摸了摸他的头,从内心深处流露出一丝笑意:“好。”
老黑的车安安稳稳停在一个荒凉的宅子前。黑云压天,周遭荒草杂生,只有潇潇风声,一丝鸟鸣虫叫也没有。诡异得让人发毛。
苏家人不知是什么原因搬离了这栋宅子。有好奇者潜入苏宅,想捞点油水,结果什么也没捞到,出来后还变得疯疯癫癫。
金晟拉着迟越下车,他的金瞳闪着光,他一眼就看到了盘旋在宅子上的黑气。苏宅的牌匾碎成两半倒在灰尘中,蛛网包围了整栋宅子。
“这里好冷。”
迟越抱紧胳膊,牙齿轻轻打颤,连声音都裹上一层冰碴。
“迟越,等下一定要跟好我。”金晟的声音压得极低,“不管听见谁喊你名字,都不准回头。”
金晟是标准的半吊子仙三代,没读过什么书,法力属于吊车尾,但他有一堆金钱堆出来的法器,自保肯定是没问题,不过,他身边还有一条小青龙,他不敢乱来。
迟越呆呆地点了点头,他咽了咽口水。
“苏家把苏瑶的魂魄拘在了这座宅子里,久而久之,这里变成了怨宅。”
金晟指尖骤然腾起一簇金色的火焰,他抬脚踏入那座死寂的宅子。迟越捏着金晟的衣角,小心翼翼跟在身后。
一股陈年霉腐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发晕。断梁残瓦碎了一地,往昔的半点风采也看不出来。
火焰在他指间越缩越小,明明外头还是白日,宅子内却像被墨汁浸透,黑得越来越沉。
金晟脚下一凉,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头蔓延开来。
他缓缓低头,地面上正躺着一个猩红刺眼的囍字。
糟糕。
下一秒天地骤然倒悬,周遭场景扭曲翻覆。
腐朽的建筑一点点恢复曾经的光鲜,却透着说不出的死寂与僵硬。红月凭空出现,冰冷的红光漫过庭院,连影子都被染得黏稠如血。
金晟和迟越僵在原地。
金晟眉头微皱,侧眼瞥向小青龙,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迟越轻轻点头,脸上却悄然浮现出淡蓝色的鳞片,锋利的爪子在暗中滑动着。
金晟在心中默念咒语,要是真的打不过他就马上摇人!
一阵哄闹声打破诡异的寂静。
苏瑶被人押着,跌跌撞撞推入庭院中,她面色苍白,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苏瑶!你好大的胆子——竟想着私逃出府。”苏家主母严厉的呵斥从不远处传来,苏家老爷立在阴影里,脸色铁青,恨铁不成钢般望向苏瑶。
苏瑶没有看向他们,她的眼神死死望向金晟一行人,一字一句如同泣血般吐了出来:“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金晟一愣,转身望向身后。
侍女青青就站在那儿,脸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睛瞪得浑圆。
苏瑶的目光透过他们,直勾勾砸在最信任的侍女身上,眼底的悔恨如潮水涌向青青。
“小姐…这并不怪我…”青青颤抖的声音越来越平稳,最后竟还带上了一丝怨毒,“是你自己做错了!是你选错了!”
苏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她摇了摇头,是她不够谨慎,太过天真,天真地将计划告诉了侍女。
青青是她的侍女没错,可她也是苏家人。
苏瑶的目光缓缓巡视四周,她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你们这群薄情寡义、唯利是图的人真让我恶心。”
“阿瑶,我们为你寻了门这么好的婚事,你不感激我们竟还怨恨我们,养条看门犬都比你懂事。”
苏家主母的声音轻飘飘的,那目光却冷得像浸了冰的针,一下下剜在苏瑶身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收了户部侍郎家多少好处!你们不过是将我看作一个物件,连冲喜这种恶心事都做得出来!”苏瑶的声音带着苦涩,“那户部侍郎家的公子也不是什么好人,欺男霸女,病弱缠身是他活该。”
苏瑶嘲讽的声音激怒了站在暗处的苏老爷,他冷嗤一声:“二小姐病糊涂了,快将她回房间,让她好好冷静。”
几双手粗暴地朝着苏瑶伸去,要将她架起来。
她猛地推开周围人,疯了般朝着府门冲去,身后的脚步紧追不舍,如同一群饿狼。
苏瑶脚下一绊,她重重摔在地上,温热的血顺着额角涌下来,糊住了视线。
“老爷,这…这流了好多血……”
“活也罢,死也罢,这门亲事,她必须应。江家要的本就不是她这个人!”
“可是…要不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
“妇人之仁。请大夫有何用,倒不如请位法师来镇一镇。当初留她在府中,本就是看中她这副能压邪的命格……”
“……”
议论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地面冰冷刺骨,血流了一地,苏瑶眼前的人影不断模糊重影,最后化作墨点。
身体被人粗鲁地拖拽起,意识如同沉入水底,渐渐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