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三天。
灵兽苑,赵平缩在门房里烤火,绿翠鸟在笼子里扑棱了两下翅膀,歪着头看外面白茫茫的雪,烦躁地跳了跳。
白狐从院墙根下的排水口钻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贴着廊柱的阴影往鸟笼方向摸。
绿翠鸟看见了她,警惕地往后跳了一步,翅膀微微张开。
白狐蹲在笼子前,仰头看着它。
本想用爪子把笼门拨开,可笼门上的铜扣冻住了,她的爪子拨了两下拨不动。她回头看了一眼门房的方向,赵平还缩在里头烤火,她咬了咬牙,直接上嘴,咬住铜扣往外扯。笼门开了。
绿翠鸟愣了一下,随即扑棱着翅膀蹿出来。白狐笨拙了一下,绿翠鸟直接朝着院墙的豁口飞了出去。
“哎——”
白狐低低叫了一声,四只爪子拔腿就追。
绿翠鸟飞得不高,贴着雪面掠,白狐在雪地里狂奔,爪子陷进雪里,她一边追一边在心里骂:这只蠢鸟,外面冰天雪地的,你往哪跑!
绿翠鸟一头扎进了东边的院墙。
白狐想都没想,跟着跳了过去。
正房的窗子开着半扇,绿翠鸟正落在窗台上,白狐压低身子,一步步往前挪。绿翠鸟等她靠近时,翅膀一振,从窗口钻了进去。白狐紧跟着纵身一跃,也从窗口跳了进去。
屋里很暖,烧着地龙,空气里有一股皂角和花瓣的香气。这是苏清的浴房。
屋子中间搁着一只大木桶,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绿翠鸟再浴室外面盘旋,一会飞的高一会飞的低,白狐盯着它。心想这绿翠鸟肯定想着自己没翅膀,才如此在眼前晃达挑衅。
白狐扑上去。
绿翠鸟“唧”地一声,擦着白狐的头顶掠过去,往窗外飞。白狐扑了个空,转身要追,几次跳窗台,都差一点点被挡了回来,摔在了地上,白狐心里抱怨,日吃夜吃,都被沈照夜养胖了,连拦腰的窗户都翻不出去了。
她试了两回,又滑下来。急得在原地打转。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平一路循着雪地上的蹄印找过来,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苏清师姐?你在吗?”
屋里没人应。木桶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方才苏清泡澡的时候把屏风拉了一半,此刻她正靠在桶壁上闭目养神,水声哗啦哗啦的,盖过了外面的敲门声。
赵平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应。他推了推院门,门没锁,他探头往里看了看,院子里没人。
白狐在窗台边急得团团转。她想从窗户跳出去,可窗台太高翻不上去;她想从门缝钻出去,可门是关着的。她围着屋子转了一圈,最后看见那扇木门,门闩从里面插着,她跑过去,两只前爪搭上门闩,用力往外一扒。门弹开一道缝。
赵平正好走到门口,见门自己开了,愣了一下。他往里看了一眼,只见白狐从门缝里钻出来,朝他脚边窜去。
赵平气愤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绿翠鸟呢?”
白狐不理他,撒腿就往院子里跑。赵平拔腿就追:“你别跑!你跑什么!”
白狐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没见绿翠鸟,以为又躲了起来,她掉头又跑回浴房,赵平紧追不舍,跟着她冲了进去。
白狐往屏风后面钻。
赵平一伸手掀开屏风。
木桶里,苏清正靠在桶壁上,猛地睁开眼。
看见赵平站在面前,手里还攥着屏风的架子。
“……”
一声尖叫划破了院子。
苏清缩在木桶里,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抓起桶边的皂角、木瓢,劈头盖脸,朝赵平砸过去。
“闭眼!滚出去——”
赵平死死闭上眼,手里屏风架子“哐当”落地,原地转了两圈,找不到门,“扑通”跪下,抬手,左右开弓,往自己脸上扇。
“师姐!我不是故意的!我追那狐狸、追那鸟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还敢说!”苏清声音都变了。
混乱中,白狐自屏风后一闪而过,趁两人都没顾上她,压低身子,从赵平膝边、一溜烟蹿了出去。
那只绿翠鸟,早趁乱,飞得无影无踪。
赵平闭着眼,不敢动。苏清裹了件中衣,湿着头发,冲到门边,朝外,尖声喊人。
动静太大,半座院子的人,都惊动了。
玉真子、谢长渊,带着弟子,匆匆赶来。
院里,赵平直挺挺跪着,浑身雪水,脸已自扇得通红,面如死灰。
苏清穿好衣服坐在廊下,又哭又怒,看见玉真子,声音发抖。
“师叔!他闯进浴房,把我……”
话没说完,周遭弟子一片哗然,低头的低头,侧目的侧目。
玉真子的脸,霎时铁青。
他这大弟子,先有抱柱当众喊“清儿”,如今,又闯了师姐的浴房。
“畜生!”玉真子一步上前,一脚把赵平踹翻,“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东西!”
赵平趴在地上,磕了个头。
“师父,是我的错。”
“按门规,”玉真子胸口起伏,指着他,“逐出师门,永——”
“师父。”赵平抬起头,这五大三粗的汉子,脸涨得紫红,却说:“您别赶我。该怎么办,我担着。”
他转向廊下的苏清,重重,磕了三个头。
“师姐的名节,是我毁的。”
“我赵平虽是个粗人,可也知道,毁了姑娘家清白,得拿一辈子赔。”
他憋红了脸,把心一横。
“我……愿娶师姐为妻,此生,绝不负她。师姐要打要骂,我都受着。”
这话一出,满院,静了一瞬。
苏清像被人当众抽了一耳光,猛地站起来,浑身发抖。
娶她?
她堂堂素华宫姑姑,心里只有掌门师兄。她被当众退过婚,已经够难堪——如今,竟要她嫁这个,她连正眼都没瞧过、还骂过“连畜生都不如”的赵平?
“你做梦!”苏清声音尖利,“我就是削发为尼、就是死也不嫁你!”
赵平磕在地上的头,缓缓,垂了下去。
谢长渊在旁,看了看四周越聚越多的弟子,上前,低声对玉真子道。
“师叔,家丑不可外扬。再闹下去,师姐的名声、宗门的脸面,就真全没了。”
玉真子铁青着脸,半晌,咬牙。
“押下去,杖责,听候发落。”他甩袖,“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往外传一个字!”
弟子们应声,架起赵平,拖了下去。
苏清立在廊下,却没动。心想:赵平再混账,怎会好端端,闯到她浴房来?
是那只白狐。是它放了灵兽苑的鸟,一路追着,把赵平,引到她这里来的。
她想起这些日子,掌门师兄抱着那狐狸、对那狐狸笑、为那狐狸,连她的脸面都不顾;想起自己,被当众退婚,受尽冷落。
新仇,旧辱,一齐,涌上心口,眼底那点泪光,一点点冷了下去,凝成了恨。
那只妖狐,毁她名节,夺她师兄。
她绝不会,让它好过。
她拔出剑就朝清霄殿的方向奔去,玉真子等人追着她跟在后面。
此刻白狐正满院寻找绿翠鸟,看见绿翠鸟落在低矮的枝头上,那对圆眼睛里的神色像是在挑衅。
白狐的耳朵竖起来,猛地扑过去一口咬在绿翠鸟的身上,绿翠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翅膀拼命扑腾,鲜血淋漓。
玉真子等人拿着剑正在找她,听到绿翠鸟惨叫声,又快步地折返过来,穿过月洞门,前面就是清宵殿,玉真子先看见白狐噙着鸟在地上来回的摔打,怒道:“小畜生你是真狠阿!”抬手就要拍死白狐。
白狐叼着绿翠鸟,一个转身,从玉真子掌风底下窜出去。
“追!”玉真子提剑就追。
白狐跑过回廊,跑过一片深雪地。忽然停下来,把嘴里的绿翠鸟往雪里一塞,用爪子扒拉了几下,藏了起来。继续跑。
玉真子追在最前面,灵力凝在掌心,朝着白狐的背影拍下去。
沈照夜忽然挡在他面前。
“掌门!”玉真子怒目,“你让开!”
“师叔。”沈照夜的声音很平,“它是我的狐狸。要罚,我来罚。”
“你罚?”玉真子冷笑,“你罚过吗?”
沈照夜站在雪地里,目光稳稳地压着玉真子。
“我说了,我来罚。”带着掌门的威压,“师叔若是不信,可以看着。”
玉真子胸膛剧烈起伏。盯着沈照夜,良久,叹了一口气,手收了回去。
白狐缩在沈照夜脚边。四只爪子全是雪和泥,毛也乱了,尾巴耷拉着,脑袋低低地垂着,像一只犯了错的狐狸,在等着挨罚。
苏清赶来了,抽出剑。
“我今天非杀了它不可。”
她提剑刺去。白狐浑身一炸,纵身窜起,跳进了沈照夜的怀里。沈照夜抬手,两根手指夹住苏清刺来的剑尖。
“咔嚓”一声。
剑尖断了。他随手一甩,断下的那一截直直打进旁边的树干里。
苏清看着手里断了的剑。她的手指在抖,“师兄,你……”她的声音也在抖,“你为了一个畜生,居然断我的剑?”
沈照夜松开手指,把怀里的白狐拢紧了些。他垂着眼,没有看她。
“她是我的。”他说,“是我没有管教好。你若杀她,就杀我吧。”
“你”
苏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握紧了断剑的剑柄,抬手,剑柄朝他的胸口刺去。
沈照夜没有躲,目光平淡迎了上去。
苏清凝目看着他。手腕发抖,剑锋停在他胸口前方半寸的位置。她咬着嘴唇,用力把剑又往前送了一点。
剑尖刺破了他的衣料。
沈照夜的眉头皱了一下。
“清儿!”玉真子在身后喊了一声。
苏清握剑的手紧了又紧,眼泪落下来,她盯着他的脸,松了手,剑落在地上,声音哑得厉害,“师兄,我恨你。”
沈照夜微微抬眸,看着她的离去的背影。
目光又移向旁边的树干。断剑尖还钉在树上,他忽觉心口一痛。
他做了什么?他为了一个不明来历的狐狸,当着全宗门的面,断了师妹的剑。他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
他怎么能够?
懊悔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喉咙口,闷得他说不出话。
他的手猛地一松。
白狐从他怀里摔落在地,嗷嚎一声,想要开口骂,却看见玉真子,眼里的恨意,浑身一激灵。来不及抱怨。她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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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