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殿站满了人。沈照夜坐在主位，白狐趴在他膝上。
谢长渊站在殿中央，手里捧着那本湿透的《天策》。
谢长渊道:“书页损毁严重，需重新抄录校对，至少三个月。”
玉真子冷哼一声：“三个月？万一这期间出了事，谁担得起？”
沈照夜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白狐，神色淡淡。
赵平站出来：“掌门，这只狐狸留不得。依弟子看，关进锁妖塔最稳妥。”
几位长老纷纷颔首。
苏清道：“赵师弟说得有道理。天策之事可大可小，可这只狐狸来路不明，今日损了要典，若不惩罚，日后弟子们有样学样，宗门规矩何在？”
沈照夜看向她。“我已经罚过了。”
苏清一愣。“罚过了？何时？”
沈照夜低头，手指搭在白狐耳朵上。他慢慢地捻。“刚才。我狠狠骂了她。”
玉真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清的脸涨红。“师兄，骂两句就算罚了？它是狐狸，它听得懂吗？”
“听得懂。”沈照夜的声音很平，“她听得懂。”
苏清往前走了一步。“师兄，你若是舍不得，我来替你罚。锁妖塔第三层，关它三天。三天之后，它若还活着，再放出来。”
白狐的耳朵竖了起来。锁妖塔。她听说过。关进去的妖，没有几个能完整出来。她的爪子不自觉地抓紧了沈照夜的衣袖。
“不必。”他说。
苏清又往前一步。“师兄，宗门规矩——”
“我说不必。”
玉真子道:“天策是天机要典，损毁一事，不可轻纵。”
沈照夜道:“天策是我清霄殿的东西。她是我清霄殿的狐狸。清霄殿的事，我来担。”
玉真子冷笑，“你？”
沈照夜站起身，“我会重新刻一本，三个月后，完本呈给长老。”
谢长渊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师兄，天策抄录需以血为墨，以术为引。全书三十六卷，你又练不死术，这是耗真气的事。你能撑得住……”
“能”沈照夜没有回头转身就走。
“照夜！”玉真子厉声喊道，“你给我站住！”
“你今天若是走出这个门，那只狐狸我就替你处置了！锁妖塔还是轻的，我直接把它”
沈照夜停住了，没有回头。“师叔。她是我捡的。”
“所以呢？”
“我负责。”他继续走。
玉真子哆嗦半天，“犟种。”
沈照夜已经出了殿门。
玉真子又骂了一声，声音更大：“孽障！”
清霄殿。
沈照夜把白狐放在榻上。他坐在榻边，背对着她。很久没动。
白狐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背很直。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她在心里数着那些手指。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案前。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卷金箔，一支刻笔。他坐在案前，铺开金箔，蘸了血，开始刻。
白狐从榻上跳下来。她走到案边。看见他的血。从指尖滴进砚台里。每一笔，都要蘸一次血。每一字，都要用术法刻进金箔。
他的手指在抖。每刻一个字，指尖就多一道口子。他的血顺着刻笔淌下来，滴在金箔上，被术法烧成字。
她忽然想起玉真子的话。三十六卷。每卷三千字。字字刻入金箔。
她不知道那要多少血。她只知道，他现在刻的字，是因为她叼走的那本书。他在替她受罚。她在案边趴着，看着他的手指一滴一滴地滴血。不知道该何所思和所想了。
忽然她从案边跳进了他的怀里。安静地窝在他怀里，仰着脸，看着他。
沈照夜问:“怎么了？”
他放下刻笔。抬起手，落在她头上。从头顶摸到耳后。他摸到那道封形锁疤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绕过去，“怎么不睡？”
白狐的鼻尖碰到他的下巴，蹭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其实你不用在这里陪我。你回窝里睡。这里冷。”
白狐不动。
他等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刻完这卷就睡。”
白狐窝在他怀里还是不动。沈照夜看着她。叹了一口气。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手搭在她背上。他没有再劝。继续刻字。
刻到第三卷的时候，白狐在他怀里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他却没有叫醒她。
玉真子把一包药放在桌上，往蒋婉面前推了推。
蒋婉两只手绞在一起，低声说，“万一……万一掌门发现了怎么办？”
玉真子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怕什么。”
“掌门他……他对那只狐狸……”
“一只畜生而已。”玉真子打断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还在下。“山下的农家户，哪个不杀鸡宰牛？你吃不吃肉？”
蒋婉没说话。
玉真子转过头看她，“那就是一只畜生。只不过长得好看些。会摇尾巴些。你就心软了？”
“可是真人，我看得出，掌门很在乎那只小狐狸。”
“够了。”
玉真子打断她。他走到她面前，“你在替他心疼？”
“没有，我只是”
“那只狐狸，比你想的要危险得多。它不是普通的狐狸。它是白妖国余孽。”玉真子把药推到她手边。“大胆去做。出了事，我给你做主。”
蒋婉迟疑一瞬，伸出手，把药攥在手心里，“它……真的会害掌门吗？”
玉真子说了一句让蒋婉脊背发凉的话。
“它已经害了。”
蒋婉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她不敢再问。她攥着药包，退出了英灵殿。
门外，雪下得更大了。她站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包药，像一块烧红的炭。她站在雪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把药塞进袖子里，往回走。
苏清端着点心来到了清霄殿，沈照夜正刻到第九卷。
案边堆了厚厚一摞金箔，字字带着暗红的血色。指尖又多了几道新口子，旧的还没愈合，苏清走进去把点心放在桌子上。“师兄。”
“嗯。”
“你多久没睡了？”
沈照夜抬头看向她，没有说话，又继续刻。
苏青把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扭头看向内室，“那狐狸呢？”
“在睡觉”沈照夜语气淡淡，专注刻字。
苏青垂眸低头斜瞪沈照夜，“在睡觉”说的是那么随意和理所当然，不知道还以为在说他妻子一样。
她低头看沈照夜的手，“师兄，你干嘛对那狐狸那么好，我觉得你应该听从玉真师叔的话，把那妖狐丢进畜生道”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它凭什么让你替它刻天策？它凭什么让你熬成这样？”
“与她无关”
苏青的声音再次拔高，“我真不明白你为何对一只畜生那么上心？”
沈照夜微微抬眸，良久，却没有说什么。垂眸道：“你回去吧”
苏青并不甘心，“我不回去”。
沈照夜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刻。
苏清看沈照夜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又说:“小时候我喜欢点心，因为一块豆糕哭鼻子，你就点着我的鼻子笑着说”
“师妹”沈照夜赶紧叫住了她。
苏青不理，继续说：“你说点心点心，点了心，你不如取名叫点心吧，让师父把你送给我”
沈照夜垂下头，手紧了紧，喃声道：“小时候的无心之话”
“可我记得”苏清急急地把点心推到沈照夜面前，说:“师兄，我现在把点心送来了，你心中何所想？”
沈照夜看了一眼点心，抬头看向苏青，“我忘记了”说完低下头继续刻字。
苏青冷哼一声，“是啊，你忘记了，自从你修炼了那种邪术，你什么都忘记了。”
“师妹”
沈照夜张了张嘴，看见蒋婉端着肉汤走来，欲言又止。
苏青看到蒋婉眉头皱起，“为什么她会在你屋里？”
沈照夜放下手中的笔说：“玉真师叔，让她照顾小狐狸的”
苏清道“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你身边有其他女弟子”
沈照夜没在说话，脸上泛起一丝无奈。
都知道苏清喜欢沈照夜，蒋婉唯恐引火烧身，赶紧端着肉汤进了内室。
外面，苏青还在质问沈照夜，声音一次比一次高，蒋婉把肉汤端给小狐狸，小狐狸吃的嘎嘎香，吃完还不忘舔舔嘴巴，舔着舔着脑袋昏昏沉沉地就睡在了地上，蒋婉趁起不备，就抱着小狐狸就离开。
纸片妖从砖缝里拱出来，急了。
“你这个坏女人！你把少主带到哪里去！”
她拼命地滚。滚到廊下。廊下的雪积了半尺厚。她一头扎进去。雪没过了她的脑袋。她在雪里拱。拱了半天，拱出一个洞。
“少主！少主！”
雪又塌了，把她的声音吞没。
她从雪洞里拱出来的时候，蒋婉已经走到廊道的尽头了。
“蒋婉是玉真子的人，少主此去肯定凶多吉少，这可咋办啊。”
她心里慌得厉害。
她又撑起来。朝屋子里爬去。
屋里苏青还在纠缠沈照夜，
沈照夜站在案前。两个人隔着半间殿。
“是我自愿退婚的”沈照夜说。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退婚？这门婚事可是长老们共同决定的”
“我修炼不死术，体内有不死蛊，谁沾染了我，谁就会被蛊虫反噬”
“我不怕”
“可我不能害你”
“师兄”
沈照夜一脸肃穆，如今自己的身体还能奢求什么？白音一日不死，自己就要每日修炼不死术，直到把白音的神魂□□烧为灰烬，他才能停下这该死的咒术。他如今的生活并不是自己想要的，可他也不能害人，他的师妹是他疼的师妹，过去是，如今也是，可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没了就是没了，他其实并不想孤独的活着，他心中长叹一声，白音阿白音为了天下，你毁了自己，也毁了我。
纸片妖趁没人注意她，就滚到了苏清的脚边。她使了使劲爬上苏清的脚踝，把纸身拧成一个尖。扎在苏清的皮肤上。
苏青忽觉得脚踝一阵痒。她蹭了一下脚。微微提了一下裙摆。看见脚踝上贴着一张纸片。脏兮兮的，弯腰去揪那张纸片。纸片妖借机从纸缝里挤出一口白烟。正好喷在苏青的鼻尖上。苏清恍惚了一瞬。没察觉异样，又清明了。她直起腰。手里捏着那张湿透的纸片。随手丢在地上。
她抬头看向沈照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玉真师叔。
她皱了一下眉。她刚才在想什么来着？她在跟师兄吵退婚的事。玉真师叔是长辈，他出面劝掌门师兄或许有用，想完扭头就走。
纸片妖见她走了，松了一口气。刚才那一口迷迭香，她只用了一成灵力，减去了里面迷情的成分，自言自语说：“少主，我能帮你就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