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泄下长短不一的光线。
文馨是自然醒的，这一夜睡得安稳，无梦无扰。
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浑身透着舒展，昨晚夜市炒河粉的饱足感似乎还留在胃里，暖乎乎的，莫名让人心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没有他的味道。
这是她自己的房间，昨晚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去他房间睡，她一个人睡的，却睡得格外踏实。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窗外的鸟叫声清脆，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她忽然想起，昨晚回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以前遇到不开心的事，她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爷爷，想家里的妹妹们，想那些没法跟任何人说的委屈。
但昨晚不一样，她躺下，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会所昏暗的紫光，惊恐的女孩，阮生冷硬的表情——然后，她想了一下“明天早上吃什么”，就睡着了。
她晃了晃脑袋，把那些零碎的不快抛在脑后，此刻心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昨晚夜市的炒牛河，真的太过好吃了，就是不知道今晚阮生会不会同意她再去吃。不行，就算他不同意，磨也要磨到他点头，阮生向来自律，向来不太喜欢这类重油重盐的夜市小炒。
可一想到那镬气十足、香气扑鼻的味道，她下意识咂了咂嘴，心里暗暗感慨，阮生这般自律，怕是错失了太多人间烟火美食。
她跳下床，赤脚跑去洗漱。镜子里的女孩，眼睛明亮，皮肤透着睡饱后的红润，看不出任何熬夜或伤心的痕迹。她快速梳好头发，换上一件舒服的棉布T恤，迈着轻快的脚步，心情愉悦地推开了房门。
客厅里，阮宝睿已经坐在餐桌旁。
他面前的咖啡一口未动，已经凉了。报纸也只是虚虚地拿在手里，目光直直落在对面的空位上，不知在想什么。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但眉宇间仍锁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眼下有浓重的乌青，显然一夜未睡。
听到开门声，他身体下意识地绷紧，目光迅速转向门口。
然后，他看到了她。
像清晨快乐出来觅食的小鸟。
脸色干净红润，眼神清澈明亮。
她看见他，眼睛瞬间笑弯成月牙，笑容毫无阴霾，甚至比平时还要亮上几分。
“阮生，早晨！” 她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娇憨软糯，脚步轻快地走过来，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探头去看餐桌，满眼期待：“今天早上吃什么呀？我好饿。”
……
他看着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叫“阮生，早晨”的语气，和昨天早上、前天早上、以往的每一天早上，一模一样，他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失落。
他忽然想起老陈昨晚汇报的那句“大小姐情绪看起来很好”。当时他满心焦虑，压根不信。此刻看着眼前轻松自如的她，他酝酿了一整夜的所有开场白——现在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预想了无数种她醒来后会有的反应，唯独没有推演过，她会饿。
会用这样全然信赖的眼神看着他，甜甜地问他“今早吃什么”。
一种强烈又复杂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他。他看着她毫无防备的侧脸，看着她浑然不觉的模样，心脏酸胀得发痛，她还真样样出乎他意料。
“厨房……有粥，还有你喜欢的虾饺。” 他努力维持着平时声音的平稳。
“太好啦！”文馨欢呼一声，立刻站起身，熟门熟路地跑进厨房，不一会儿就端着热气腾腾的粥和点心出来。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粥，满足地吹了吹气，然后送进嘴里。
她吃得很香，很专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满眼都是满足。
整个餐厅安静极了，只有她细小的吞咽声，和勺碗相碰的轻响。
阮宝睿就那样静静看着她吃。目光始终停在面前这个吃得欢快的女孩身上。
昨晚包厢里那些污言秽语、那些**裸估量的眼神、那些对“大陆妹”“捞妹”轻蔑的调笑……此刻在这幅温馨满足的“早餐图”面前，显得如此遥远又不堪。
他忽然意识到，他自以为是的“保护”，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以为自己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与这个险恶世界之间最后的屏障。可看起来她并不需要。她自己就能用最简单的方式，把天补上，把地填平。
他想像中的沉重，在她的全然不当回事面前，笨拙又可笑。
“阮生，”文馨忽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晶莹的粥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满是纯粹的分享：“你不吃吗？虾饺好好吃，我给你夹一个？”
阮宝睿看着那个虾饺，又看看她澄澈的眼睛，心里翻涌着无法言说的情绪。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文馨愣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手，只是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眼神干净懵懂。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文馨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然后，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文馨。”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很轻，却郑重无比，“以前，我只想为你遮风挡雨，建一座温室。”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明媚的晨光，仿佛下了某个重大的决心。
“现在我知道了。也许，我更应该做的，是陪你走出去，看看所有的天气——只要你想。”
“所以，”他最终微笑道，将那个虾饺放回碟中，轻轻推到她面前，“你吃。多吃点。以后，只要是你想吃的，无论路边摊还是米其林，无论哪里，我都带你去。
文馨似懂非懂，但被他语气里的温柔感染，甜甜地笑了：“嗯！”
她继续低头喝粥，而阮宝睿，端起了那杯冷掉的咖啡，慢慢地喝了一口。
很苦。
但回味里，却有了那么一丝，从未尝过的、清新的回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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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