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之后,阮宝睿便陷入了连轴的忙碌。
即便周末留在大陆,也多半在外应酬,文馨能和他独处的时间越来越少。常常是他一早便出门,等她睡熟了,才带着一身夜色归来。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五,他刚从香港回来,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他便说晚上有应酬。
她送他到顶楼门口,伸手轻轻扯着他西装下摆,仰着小脸,眼里明晃晃写满依恋:“带我一起去嘛,我保证乖乖的,就坐在你旁边。”
她什么都不图,就想多跟他待一会儿,哪怕不说话,安安静静看着他也好。
他低头看她,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语气里是纵容的无奈:“那种地方不适合你去。”
他心里还记着上一次的不愉快,不想让她再沾半分污浊。
“我就是想去嘛。”她不依不饶,撒娇带着点小倔强。
他沉默几秒,目光在她脸上巡视,像是在做一个艰难又纠结的决定。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竖起一根手指:“约法三章,只准喝果汁,不准离开我身边,不准乱说话,能做到?”
“能!”她立刻用力点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阮宝睿出席的并非正式商务晚宴,而是一场私密的私人聚会,地点在一家装修隐蔽的会所。
灯光暧昧,空气里浮动着雪茄、浓烈香水与昂贵酒精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气味,墙上屏幕放着她听不懂的粤语MV。
沙发上坐着七八个男人,年纪与阮宝睿相仿或更长,每个人身边,都依偎着一个年轻女孩。
她们都生得很漂亮,穿着时髦短裙或亮片吊带,妆容精致,脸上端着得体的笑容。
阮宝睿轻揽着她的肩走进去,用粤语和朋友们寒暄打招呼。那些男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文馨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随即纷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用粤语低声交谈。她听不懂全部,却清晰捕捉到“阿睿”“嫩”“正”这几个词,心莫名一紧。
他把她安顿在沙发最靠边的位置,叫来服务员递上一杯橙汁,低声再叮嘱一遍:“坐在这里,别动。”
随后,他便被众人拉去喝酒、聊天、掷骰子。
文馨捧着果汁,安静观察着这个新奇又令人不安的世界。身边的女孩们几乎不参与话题,只适时倒酒、点烟、娇笑附和。她们的眼神偶尔掠过彼此,却没有任何交流,只是笑着点一下头。
直到她看见了最角落里的那个女孩。
看上去比她还要小,大概只有十六岁,穿着一件不合她年纪、缀满亮片的成熟裙子,怯生生缩在沙发边缘。
最让文馨心惊的是,在迷离紫红灯光下,她清晰看见女孩裸露的手臂与锁骨附近,有着几处深浅不一的青紫色痕迹,像是磕碰到,可位置与形状,却让她无端想起老家那些被人虐待过的小猫。
或许是同类的气息相互吸引,那女孩也恰好看向她。
四目相对,文馨从她眼里看到的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像受惊小动物般的惊恐与哀求。
文馨瞬间忘了“约法三章”。一股强烈的不忍与正义感推着她,悄悄挪过去,挨着女孩坐下。
“你……你疼不疼?”她用小声问,目光意有所指那些淤青。
女孩身子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鹌鹑,飞快拉下袖子盖住伤痕,拼命摇头,嘴唇颤抖着,眼里的惊恐更浓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喝得半醉的男人斜过身子,油腻的手掌“啪”地拍在女孩肩上,用生硬的普通话大声笑道:“阿睿带来的小妹妹,对我们的小百合感兴趣啊?她可是最嫩的,叫起来最好听,对不对啊,小百合?”
说着,他故意用力捏了捏女孩的肩膀,女孩疼得身子一歪,却连躲都不敢躲,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胖男人把酒杯递到小百合唇边,女孩只能顺从地仰头咽下,被烈酒呛得眼圈发红,换来周围一阵哄笑,中间还夹杂着几句下流的粤语评论。
“还是这个年纪好,嫩得能掐出水……”
“……也是,小的才够味,不经事,怎么弄都新鲜。”
“可不是,养起来也容易,给点甜头就死心塌地跟着。”
“就喜欢这种,欺负起来才过瘾,哭起来更带劲……”
“是啊,不懂事,才有趣。欺负起来,那场面……啧啧……”
“王总好眼光啊,这丫头……”
男人们的谈笑声渐渐放大,一字一句飘进文馨耳朵里。
他们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那个女孩,也扫向她这边,那眼神令人作呕。
这般恶意的言论,她不是不懂,只是从未如此**裸地直面过。
她瞬间明白了那些青紫伤痕的来历,明白了这个房间笑容背后的肮脏交易,也明白了在这些人眼里,她和那个叫“小百合”的女孩,本质上是同一类“物件”,区别只在于“主人”是谁,以及“主人”的手段是温柔,还是暴戾。
就在一片污浊的哄笑中,一道带着寒气的身影,骤然插在她与那个男人之间。
是阮宝睿。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看那个醉酒的朋友一眼,只是一把攥住文馨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猛地将她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文馨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手里的橙汁泼了一身。
包厢里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他。
阮宝睿一言不发,拽着她,像拖一件行李,径直朝门口走去,他步伐又急又快。走到门口,他对着等候在外的司机老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老陈,送她回去。现在,立刻。”
说完,他转过身,第一次正视她。
包厢里光怪陆离的光线在他镜片上反着冷光,看不清他眼底情绪,只能看见他紧抿得发白的唇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她惊魂未定的心上:
“如果饿,让老陈带你去吃。”
“不准回头,也不准再想今晚。”
话音落下,他决绝地一把将她推向老陈,自己则转身,重新推开那扇隔开两个世界的厚重包厢门。
门合上的最后一瞬,文馨看见他走向那群朋友,脸上已经重新换上她熟悉的、平静温和的“阮生”表情,用粤语从容交谈,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拉扯从未发生。
厚重的包厢门在身后合拢,彻底隔绝了所有嘈杂与恶意。走廊顶灯安静落下,文馨站在原地,手腕还留着他方才用力攥出的火辣辣触感,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的嗡鸣。
老陈快步上前,担忧地看着她:“大小姐,没事吧?”
文馨抬起头,眨了眨眼。
奇怪的是,预想中的害怕、委屈、或是世界观崩塌的崩溃,全都没有来。
小百合惊恐的眼神、男人们刺耳的笑、阮宝睿最后冷硬的神情……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回放,却没有拼成一幅能击垮她的画面——因为阮宝睿曾经对她说过,不是她的错,所以她不必有负担,这句话她一直牢牢记得。
看来今晚想跟阮生待在一起的愿望,是落空了。
今晚她只喝了一口的橙汁,现在只有一种感觉……饿。
她摸了摸肚子,看向老陈,眼睛被一种更鲜活的光彩取代:
“陈叔,”她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楚,
“我饿了,我们去夜市吧,我想吃炒牛河。”
老陈愣在原地,万万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一肚子准备好的安慰话,瞬间全堵在喉咙里,最后只重重点头:“好,大小姐,我们走。”
去夜市的一路上,文馨都很安静。
她没有问老陈任何关于包厢、关于那些人的问题,只是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像是在慢慢消化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走神。
直到车子拐进人声鼎沸的夜市,各种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她瞬间从发呆里回过神。
她熟门熟路跳下车,跑到常去的炒粉摊前,对着胖乎乎的老板娘扬起声音:
“阿姨,一份炒牛河,加蛋加肉,多放豆芽!”
她拉过一张小塑料凳坐下,双手托着腮,安安静静看老板娘在熊熊火光与滚烫锅气中熟练颠勺。
油脂爆裂的滋啦声、葱花下锅的喷香、隔壁桌划拳的喧闹……这一切粗糙、嘈杂、却充满旺盛生命力的烟火气,像一阵温暖的浪,将她从那个冰冷诡异的包厢里彻底打捞出来。
河粉很快端上桌,油润喷香,镬气十足。
她拿起一次性筷子,大口大口吃起来,吃得鼻尖冒汗,脸颊泛红。
吃饱了,胃里踏实了,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也跟着被填满了。
回去的车上,她心满意足靠在座椅上,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车子驶近公寓楼下,她打开车门,脚步轻快地跳下去,对着老陈挥挥手:“陈叔,晚安!”
背影消失在楼道口,轻盈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陈在车里坐了很久,才缓缓驶离。
阮宝睿回到顶楼公寓时,已近凌晨三点。
他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烟酒气和疲惫。
那场被他强行打断、却又必须回去周旋到底的应酬,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包厢里肆无忌惮的笑语、朋友们投向文馨的估量眼神、小百合手臂上刺目的青紫……这些画面在他脑中反复回放,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最怕的,是看见她眼里的恐惧,或是泪痕。
他在文馨的房门外站了很久,手指抬起,又轻轻落下。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拧开门把手,推开一道窄窄的门缝。
借着走廊微弱的光,他看见——
女孩侧身蜷睡着,呼吸均匀深长,一只手松松搭在枕边,脸颊还透着一点吃饱睡暖后的健康红晕。
她睡着了。
不仅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很香。
阮宝睿怔在门口,仿佛被这过于平静的画面迎面一击。
他在心里预演了无数种可能:
她或许会哭肿眼睛等他解释,或许会害怕得不敢入睡,或许蜷缩在床角,用受伤小兽般的眼神望着他……
每一种,他都准备好了应对的话,或至少,一个充满歉意的拥抱。
唯独没有想过,会迎接她一场酣甜无梦的熟睡。
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胸口翻涌。
她怎么……能睡得着?
他带她撞见了那个世界最不堪的一角,他几乎用蛮力将她从泥潭里拽出来,他甚至对她用了重语气……
这一切,难道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一丝阴影吗?
那本该是一个少女世界观轰然碎裂的夜晚。
可她现在,呼吸平稳,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对生活餍足的微笑。
阮宝睿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摘下眼镜,用力捏着发胀发酸的鼻梁。
老陈送她回去后,曾用内线简短汇报:“阮生,大小姐去了夜市,吃了一整份炒河粉,回来时情绪……看起来很好。”
他当时还不肯信。
现在,他信了。
“情绪很好。”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整晚如临大敌的激烈、一路上的焦虑与自责,在这个女孩用一碗炒河粉就把自己安慰妥当的面前,显得如此……笨拙而多余。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她唯一的守护神,是她与险恶世界之间最后的屏障。
可此刻他才发现,这个女孩的内心,或许自有一套他无法理解、却异常坚韧的消化体系与生存本能。
她不是他想象中那样,完全依赖他供给温度与光亮的菟丝花。
她自己,就有从市井烟火里汲取养分、野蛮生长的力量。
那一夜,阮宝睿书房的灯,亮到了天明。
桌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横在他们之间的,远不止身份、阶层、财富这些看得见的鸿沟。
还有一种更本质的东西——他们对苦难、对恐惧的消化方式,截然不同。
天快亮时,他走到阳台,望着东莞渐渐苏醒的天际线。
他忽然很想知道,等她醒来,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
是害怕,是疏远,还是……依旧像前一天早上那样,眼睛亮亮地喊他一声“阮生”?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害怕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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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炒河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