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宝睿的生日临近,于文馨她而言,不亚于一场无声的烦恼。
他什么都有,精致腕表,定制西装,连随手丢在车里的打火机,都闪着金钱的味道。
而她全部的积蓄,只有三十元,能买什么呢?
她不想让他失望。他嘴上说着不用送礼,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孩子气期待,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份特别的礼物——只是,他会喜欢吗?会不会觉得她小气?可她是真的没钱,她跟云姨去过虎门太平的大商场,里面的东西她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心慌,更别提买。
她读书不多,可一手毛笔字,是当年被爷爷硬逼着练出来的、还算能拿得出手。
她一直习惯用手帕,工友们都笑她老古董,这年头谁还用手帕?可她舍不得买纸巾,总觉得擦一次手就扔一张,扔的不是纸,是白花花的钱。
住进顶楼之后,她才用上了好纸巾,可抽屉里依旧收着几条素色手帕。
其中有一条,是阮宝睿用过的,半旧的白色,有一个角绣着一朵梅花,她翻了出来。
她清清楚楚记得——那天他指尖沾了点心屑,四处找纸巾。她身边没有纸巾,只有这条自己用着的手帕,犹豫再三,还是怯生生地递了过去。
他当时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她窘迫的脸和这条明显私人的手帕上停了一瞬。
那片刻沉默让她手足无措。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问,接过去仔细擦干净手指,再递还给她,低声说:“谢谢。”
后来,她洗干净晒干,就再也舍不得用。
那上面沾过他的指尖,留过他的温度,从此这手帕成了她秘不示人的宝贝。
她把手帕铺在小书桌上,拿出爷爷给的那块墨---出来打工后就没动过,再慢慢研开,又从行李最底层摸出那支笔尖已开岔的旧毛笔。
手心紧张得出汗,不知道在这方手帕上写什么才好。写生日快乐?太土,太直白。写万事如意等祝福词,也太普通,没心意。
她握着毛笔在小房间里来回踱步,目光忽然落在摊开的唐诗宋词上。脑海里慢慢飘过一句,关于“长久”最动人,最美丽的誓言。当时看到这句话时,就觉得这句话好美,好让人感动,她并不知道这句诗词背后是怎样的一个故事,就单纯觉得这两句诗词意境很美,阮生一定会很喜欢。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十四个字,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墨写在布上本就不容易,何况这是唯一一条他碰过的手帕,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墨汁在棉布上不受控制微微晕开,每一笔的边缘都晕染出细小的毛墨晕,不像宣纸上那样棱角分明,却有一种墨汁入布独特的浸润感,温柔得不像话。
写完,她反复检查有没有晕开太多,还好,一切都刚刚好。
她在厂区门口的小店蹲了老半天。包装纸有好几种颜色,粉的、蓝的、带小花的。她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张淡粉色的,觉得这个颜色他应该不会太嫌弃。丝带只有白色的,她买了一卷。结账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她两眼,她脸红着付了钱就跑。
在厂里仓库找了一个小盒子,学着礼品店的样子,笨手笨脚地把手帕装进去,封好,再把彩色纸包裹好。最外面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生日那天,他办公室堆满了客商送来的礼物——包装精美的领带、限量钢笔、名牌皮具、还有几瓶年份很好的威士忌。
她揣着那个小盒子,躲藏在角落,等一个他身边没人的空隙。
终于等到,他刚送走一批客人,站在窗边透气。
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轻手轻脚溜进去,飞快把那个简陋包装的小盒子塞进他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连叫她名字都来不及,只看见她仓皇消失的背影,和耳尖那抹藏不住的红。
一路冲到无人的楼梯间,她才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不安与害羞缠在一起,搅得心慌。
他打开了吗?
他看到那条旧手帕了吗?
他看到那十四个字了吗?
他会不会觉得寒酸,觉得可笑?
念头一个接一个,让她一整天心不在焉。
她不知道,在她跑掉后,窗边的男人低头看着手心。
对着这个突兀的小盒子,他愣了一瞬,轻轻晃了晃,轻飘飘的,猜不透这小丫头送了什么。
他走回办公桌前,才慢慢拆开那并不精美的包装。
包装纸有些皱,边角粘得不太整齐,丝带把盒子五花大绑,蝴蝶结绑得乱七八糟,显然是她手忙脚乱包好的。
他突然笑了,这小丫头,到底在搞什么?
拆开彩纸,是个普通旧纸盒。
掀开盖子,一方叠得整整齐齐、半旧的白手帕,静静躺在里面。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眉峰微挑。
这是他曾经拿来擦过手的那一条。
他指尖捏着手帕边缘,轻轻一抖,柔软的白布垂落。
两行浓黑、深深浸进布纹里的毛笔字,赫然撞进眼底——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时间,在这一刻骤然拉长。
他保持着展开手帕的姿势,站在办公桌前,脸上一贯的平静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动容。
目光久久锁在那两行字上,仿佛要透过笔墨,看清那个女孩在写下它们时,是倾注了怎样孤注一掷的勇气。
周遭所有昂贵精致的礼物,在这一刻,全都褪色成模糊的背景。
他看懂了。
这哪里是什么礼物。
这是一份美丽得让人心碎的奢求。
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两行诗,试图重温她落笔时的心意。
心头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怜惜与心疼。
他默默将手帕按照原有的折痕,一丝不苟地重新折好,放回盒子。然后,将这个与他世界格格不入的小盒子,放进了西装内侧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天晚上,面对满堂宾客和堆积如山的厚礼,他依旧谈笑风生,举止得体。
无人知晓,在他最贴近心口的地方,藏着一方洗得发旧的白色手帕,和一句少女用全部真心写下的、注定无法成全的古老誓言。
那方手帕,后来再未出现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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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手帕上的比翼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