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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落脚

文馨从没试过这样的身心劳累,她想家,想爷爷,想父母和妹妹,但就是不哭,她知道,这个残酷的年代不会相信眼泪。

为了省钱,她规定自己每天只能吃一顿,饿就忍着,渴了就去在建工地,找能开着的水龙头喝上一肚子。

为了省两元的车费,那么大的太阳,她拖着已走麻木的脚从一个工业区走到另一个工业区,鞋子每一个星期就要换一双,脚上的水泡更不用说有多痛。

这一天,文馨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一个工厂外围的花坛上休息,喝了几口军水壶里的水。一抬眼,就看到对面的马路上很多人往前跑。她知道,一定是前面有工厂在招工。

三个月的流浪生活,她睡过桥洞,躲过查证的治安队,被人从工厂门口撵走过无数次。她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听见摩托声就跑,学会了把馒头掰成三顿吃。

她也学会了——这么多人赶着去的地方,一定是好工作。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也加入了跑的队伍。大中午的,也许排队的人会少一点,机会会大一些。可等她跑到,队伍已是里三圈外三圈了。

这是一间规模很大的日资厂,正在招流水线工人。招工条件贴在斑驳的黑板上:

“招收流水线操作工,限女性,18-22岁,身高155cm以上,视力良好,无色盲。需笔试(初中文化程度)及面试。日班月薪400元,夜班月薪900元(加班补贴另计)。”

“九百”这个数字,被人群用各种方言反复传递与羡慕。都说这间厂是出了名的待遇好——别的工厂拖欠工资,这里准时;别的工厂吃得像猪食,这里能吃饱;别的工厂住得像贫民窟,这里干净。加班费也高,每年只招一次工,所以很多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文馨一边跟着队伍往前挪,一边听前面的姐姐们八卦。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推搡和低声的咒骂。文馨边排队边双手合十祈祷。

终于轮到她了,招聘的文员一看到她,就皱了皱眉头,文馨斜挎着一个很老旧的军用水壶,脸色蜡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样子,文员看了看她的身份证——18岁,但人看着小得多。

“姐姐,”文馨舔舔有点干燥的嘴唇,低声哀求:“别不要我,我很需要这份工。”

那位招聘的文员沉默起来,文馨站在窗口前,不敢动,也不敢再开口,更不敢和招聘文员对视。

一秒。

两秒。

三秒。

旁边有人挤上来催。

也许是那双眼睛太真诚,也许是文员看到她那双开了裂缝的布鞋,又也许是看到那双递身份证的手——本该是少女白嫩的手,却因长年累月的粗活变得苍老粗糙,让人触目惊心,又或者,只是同病相怜。

那位文员终于把文馨的身份证留了下来,递给她一份表格。

“谢谢姐姐!”文馨欢天喜地接过表格,很淳朴地给这位姐姐鞠了半个躬。

文馨恭敬地在表格姓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这个厂有日夜两班,日班四百多,比外面普工多一百;夜班九百多,高得惊人。她毫不犹豫勾选了夜班。

历经三天,过五关斩六将——考文化、考反应、量身高、称体重、测视力。那三天,她借住在工地的铁皮房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走路去厂门口排队。

笔试在一个空旷的大会议室里进行,她握着笔,手在抖,题目全是初中学过的知识,语文,数学甚至还包括简单的英语,语文还要求写一篇“我的理想”。

写“我的理想”时,她顿住了。以前在镇中学,老师让她们写,她写的是“当一名老师”。如果她爸真的让她读了书,读了师范,她还真能当一名语文老师,那会她的志愿就填了中专师范,分数线出来那天,她去看了,过了师范线,但那个家无法支撑她去读,后来的录取通知书她偷偷撕了,现在,她看着窗外热烈的阳光,最终写下:“找一份安定的工作,努力挣钱,让家人过得好一点。”

考反应那天,机器滴滴响,她按得比谁都快。量身高称体重的时候,她最怕——太轻了会不会被刷掉?太矮了会不会被刷掉?测视力时,她也怕小时就着煤油灯和月光看书,会不会把眼睛也熬坏了?

每一关过完,她都在心里念一句:谢天谢地。

最后一关面试,更简单,也更残酷。一排女孩站开,像等待被检阅的货物。

人事课的课长,背着手,踱步走过,目光像尺子,量着身高、体态、面容。他会突然停下,用生硬的普通话问:“家里几个兄弟姐妹?”“为什么出来打工?”“能吃苦吗?”

轮到她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她努力抬起眼,不让自己瑟缩。他问:“手脚灵不灵活?”

“我在家干农活,插秧割稻子都很快。”

他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点了点头,终于在那两页表格上盖了蓝色公章:合格。

第二天,她们这一批幸运儿,在无数道羡慕、嫉妒乃至怨恨的目光中,走进了那扇高大的、挂着“XX株式会社”铜牌的厂门。

文馨终于有了第一份工作。饭堂的菜有她平时在家很难得一见的鱼和肉,但她没买菜,直奔那免费的米饭,把米饭压得死死的,冒尖成小山,她端着饭盘找了一个角落蹲下,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有点硬,有点糙,可她顾不上嚼,只想快点把它吞下去,吞到第三口,喉咙堵了一下,眼眶也热了,她停了一下,没让眼泪掉下来,继续扒。

狠狠塞的那两盘米饭让她心满意足,那是她流浪三个月来的第一顿饱饭,也是第一次可以吃米饭吃到饱。

她满意打着饱嗝,写信给爷爷:我终于找到工作了。再到厂里的小卖部,买了一张最便宜的草席,和一个最差的枕头,还有一张纤维单被。

宿舍是二十人一间,铁架床上下铺,狭窄的过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躺在亮堂堂的宿舍里,让她仍像在作梦,不敢相信她终于不用居无定所逃躲。

摸摸贴身的衣袋,爷爷出门前给的护身符还在。她想起爷爷站在屋檐下,弓着背朝她挥手的样子。

眼眶有点湿,但她没哭。

明晚第一次上工,她即紧张又期待。

上工那晚,那一批入职的1000个女工站在工厂大礼堂里,等着各个车间的文员来点名领人。文馨穿着统一发放的蓝色工衣,戴着浅蓝色头巾,跟着一个车间文员来到7栋3楼,排在流水线旁边,等着拉长来领。

她这才知道,这里的职位是用头巾颜色分的——最基础的工人是浅蓝色,拉长是淡粉色,车间主管是暗红色,QC是红色。

浅蓝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巾,然后跟着拉长走向流水线。

流水线的生活,单调而又无趣,几乎是一成不变的节奏,每晚7点前,偌大的厂区,挤满上夜班的女工,换衣间内,人挤人,在有限时间内快速换好工衣工鞋,戴好头巾,统一着装的女工在无尘通道里快步穿梭。

每晚开工前,拉长都要开段小会,总结前一晚生产线出现的主要问题。

代理主管是个三十多岁的本地女人,姓王,颧骨很高,嘴唇很薄,每次巡查,说话就像射出钉子:“在这里,眼睛要亮,手脚要快,脑子要清!流水线不会等人!一个环节慢了,整条线都得停!谁害大家停线,谁这个月的奖金就泡汤!听明白没有?!你,你,还有你,速度放快。”她手指点指兵兵点出了几个慢了一拍的女工就开始训:“还有你,白天做贼去了,现在在打瞌睡,你还想不想干了?”

新人像一群受惊的鹌鹑,拼命点头,老员工根本不买她账,小声嘀咕:“还只是个代理,也不知能不能转正就拿着鸡毛当令箭,我呸。”

文馨低着头,不敢看她,余光里,那抹暗红色头巾在眼前晃了晃,走远了。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工作本身并不复杂:将一种米粒大小的黑色元件,用镊子夹起,准确地插入电路板上密密麻麻的孔位里。难的是速度、准确和无数次的重复。传送带以恒定的的匀速前进,你必须跟上它的节奏,略一走神便会堆积。

她上的是夜班,白天睡不好,晚上特别困,违反了人体生物钟,才一个星期,她便累得站着都能睡着。眼睛长时间聚焦,充满血丝,流泪不止。手指被镊子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变成嫩肉,再被磨破。颈椎和腰椎在连续十个小时保持同一姿势后,又酸又痛。

但没人喊停,线上所有的女孩都沉默着,只有镊子触碰电子元件的细微“咔哒”声,和传送带永不停歇的沙沙声。九百元的“高薪”,足以镇压一切□□的痛苦。

没有热水,洗澡要去公共浴室洗冷水。第一次进大浴室,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久。几十个水龙头,几十个人,全挤在一起,没遮没挡。她低着头,不敢看别人,也不敢让别人看自己。水是冷的,浇在身上,激得她一抖。她咬着牙,快速往身上泼水,洗完就跑。

冷水澡最难熬的是生理期那几天。冰凉的水砸在小腹上,激起的绞痛能让人眼前发黑。她湿着头发走回宿舍,南方的夜风一吹,寒意能钻进骨头缝,一日都暖不过来。

有人想过在生理期,偷偷去饭堂用热水壶打了几壶热水洗头洗澡,后面被宿管阿姨抓到,罚了不少钱,后来大家也只得咬牙生理期也洗冷水。

每月发薪日,绿色的汇款单是她最重要的事项。她留下三十元——十元买最便宜的卫生纸和肥皂,二十元作为下一顿“不知何时需要”的饭钱。其余的全部汇出,地址是那个遥远而贫瘠的村庄。

父亲的回信总是很简短,通常只有三个字,或者一句话:“已收到。好好干。”从来没问过她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想家没有?

她确实在好好干,干到手指关节在白天睡觉时也隐隐作痛,干到梦里都是流水线传送带永无止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