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十二月,窗外依旧有阳光,虽耀眼但没温度。
大办公室里,文员小薇只穿着一件贴身低领的羊绒衫,正和来对账的年轻女客户说笑,两人一样的不怕冷的装扮。
里间办公室的文馨,身上却严严实实裹着一件米白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领口蓬松的绒毛紧挨着她苍白的脸颊。屋里暖气充足,但她的手边还放着那一个旧款暖手宝——粉色的,橡胶套磨掉了漆,也不知道放了多久,小薇第一次看见,还问过老板娘你这从哪淘来的老古董,但文馨只是笑笑。
“老板娘,您这‘过冬装备’也太夸张啦!”小薇送来咖啡进来,看看自己的穿着,再看看外面的阳光,还是忍不住笑。
文馨接过杯子,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时,人一下就舒坦温暖起来。
“人和人不一样。”她声音平和,双手合拢在杯壁企求吸取更多的温暖:“我骨头里,缺一把火。”
年轻的小薇还是不解这句话的意思,她只觉得老板娘很是深奥,摇摇头代表不懂便出去忙她的事。
门合上后,文馨松开鼠标,将已是温暖的双手缓缓贴在小腹上。
冷分很多种,有一种是三十年前荒山破屋里,咬破嘴唇尝到的血腥味。
但也有一种冷,是后来才明白的——是你被一个人捂热过,再回到一个人的冬天。
更有另一种冷,是没人看见你的冰冷——这冷从更早时候就有了,从她第一次坐上南下的长途夜班车南下的那个晚上开始。
长途卧铺车在黑夜里慢悠悠晃着,像个年迈的老人,走一步要喘上一步,车上人很多,连过道里都塞满了人,各种大大小小的蛇皮袋和红白蓝胶袋摞得老高,连下脚的地都没有。
空气浑浊得令人作呕,汗酸、脚臭、劣质烟草、还有不知谁带上车的咸菜萝卜干,全混在一起,像一桶放置多年的泔水。
鼾声、磨牙声、婴儿断续的啼哭声,混杂着司机用对讲机讲的粗野笑话,还有跟车蛇仔的吆喝声,往里面一点,再往里面一点,别占着这里。
文馨蜷在车厢尾部最靠窗的上铺,紧贴着布满灰尘而又冰冷的车玻璃。盖着一张也不知多久没洗过了,拥着有一股馊味的旧棉被,最要命的还是两个陌生人要共用一张棉被。
她把那顶出发前母亲硬塞给她的、男式旧军帽拉得很低,帽檐压住眉毛,只留出一点视线,默默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
她不知道这一去未来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和她同铺睡的是个四川来的姑娘,叫小萍,约莫十**岁,圆脸,大眼睛,穿着一件在乡下算很时新的红格子衬衫,衬得皮肤格外白。
一个脖子挂着金链子还满口黄牙的跟车蛇仔,从小萍上车起,眼光就一直盯着小萍看。
“妹妹,一个人去广东啊?”
“渴不渴?哥这儿有汽水。”
“铺位硬不硬?要不哥跟你换换,下铺方便。”
他的声音油滑,像盯上猎物一样,不安好心。
小萍起初还勉强应两声,后来便只低头剥橘子,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阴影。她把橘子瓣分给邻铺的人,递到文馨这边时,文馨摇摇头,把脸往车窗那里更深地靠了靠。
半夜,车厢里的大灯熄了,只留几盏昏暗的小灯,发着微弱的光线。
文馨没睡着,她听见小萍那里传来极力压低的、推拒的哭泣声,还有着小声音的哀求:你别这样。
黑暗中,文馨看见一只青筋凸起的男人手,从她们的被子边缘伸进来,似乎想摸向更里面,却在半途被另一只纤细的手猛地推开,动作不大,却用尽了全力。
随即,是跟车仔一声不耐烦的、被打断了好事的冷哼。
整个车厢死寂了一瞬。然后,鼾声继续,磨牙声继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小萍侧睡着在那里,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闷在枕头里的抽泣。
文馨把脸更深地埋进旧军帽里。后来她才知道,那种半躺的双人铺,是那个年代特有的产物,美其名曰“舒适升级”。可多少像小萍这样的姑娘,在这类“升级”里,一夜之间就没了安全感。
但此刻她知道,自己因为又小,又黑,又瘦,还穿着表姐淘汰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混在一车同样灰扑扑的行李和人中间,毫不起眼。
跟车仔巡视的目光几次扫过她这个角落,都毫无停留地滑开了,她是隐形的,因此成了这车厢里唯一安全的人。
车子在黑暗中颠簸。文馨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的山影,偶有零星的灯光伴随。
她更紧地把自己蜷缩起来,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用旧军帽盖住大半张脸,在心里默默数着里程,祈祷天亮,祈祷快点到达,祈祷自己能尽快找到一个容身之处。
咣——!咣——!
铁皮门的巨响不是敲,是砸。像用铁锤狠狠砸在薄薄的鼓面上,瞬间炸裂了筒子楼里所有人的睡意。
“查证!开门!!”
灯全亮了,照得人睁不开眼。房间里瞬间像被捅破的蚁穴——滚下床的闷响、拉链的卡顿、压到极致的咒骂与呜咽哭声混作一团。
对床的广西妹阿英,像条受惊的鱼,猛地从床上弹起,一把攥住还在发懵的文馨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的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带着破锣般的颤抖:
“跑!快跑!没暂住证……要抓去樟木头筛沙的!”
樟木头。
这两个字比任何恐吓都有效。它代表着传说中能磨碎人骨头的劳役,和永无天日的放逐。是所有“黑户”打工者头顶悬着的那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十五岁的身体比脑子更懂得恐惧。她被阿英拽着,赤脚踩过冰凉滑腻布满污垢的水泥地,撞开那扇早已变形、只用铁丝胡乱绞住的后门,一头扎进东莞入秋微凉的黑暗里。
身后,手电筒惨白的光柱像囚笼的栏杆,带着嗞嗞的电流声,在狭窄的走廊和房间里胡乱扫射,夹杂着粗暴的、听不懂的粤语吆喝和踢打声。
身前,是长满荒草与荆棘的荒山,山上黑黢黢,看不清轮廓。
她们忘了害怕,成了被光驱赶的虫子,凭着求生的本能,朝着山林最密、最暗的深处连滚带爬地钻去。
因为所有人都很清楚:追着她们的那一束手电筒光,值四五百块钱——那是她们不吃不喝两个月的工资。一张暂住证的价格,她们办不起。
所以只能逃。
带刺的荆棘和锯齿般锋利的茅草,毫不留情地割开小腿和手臂裸露的皮肤,火辣辣的疼。她不敢停——疼,是活着的证明,是还没被抓住的侥幸。
不知逃了多久,身后的喧嚣与光柱终于被浓密的山林阻隔在外。
她们瘫倒在一丛乱竹后面,呼吸喘得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急促又破碎,像被掐住脖子的鸟。
阿英的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她带着哭腔,语不成句:“不能一起了……分开躲……被一窝端,全完蛋……天亮,老地方……见。”
说完,她瘦小的身影迅速转入另一片密林,消失在黑暗深处。
现在,真的只剩文馨一个人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带着雾气,沾湿她额前的碎发。她后知后觉地抱紧自己,有些冷,才发现身上只有一件单衣。
广东的山蚊不分季节常年存在,只穿着一条磨破边短裤的她成了山蚊的晚餐,那些蚊子像没见过人似的,嗡嗡直冲下来,贪婪地钉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她徒劳地挥舞手臂拍打,手掌很快变得湿滑黏腻,分不清是汗水、夜露,还是被碾碎的蚊虫尸体。
然后,胃忽然疼起来,饿得发慌,晚饭吃得那点稀饭早就在睡觉前拉了几泡尿没了。
她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摸向裤袋深处——触到一团硬邦邦的、还带着体温东西----半个馒头。晚饭时,她偷偷省下的。
她把它掏出来,就着远处反射过来的光下看了又看,还是有点舍不得吃,这是她明天的早饭。最终她熬不过饥饿,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下边缘一小块,送进嘴里,她不敢嚼。
她让它紧紧地贴着上颚,用所剩无几的唾液去浸润,去软化。有一点甜味,很淡的粮食特有的甜味,就那么一点点甜,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真好。
后半夜,居然飘起了雨。很快,淅淅沥沥的冷雨连成了线,把她从头到脚浇得透湿。单薄的布料紧贴在皮肤上,更冷了。牙齿开始失控地打架,“咯咯”声在无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甚至有些骇人。
冷。
不是皮肤表面的冷,是从骨头缝里一丝丝钻出来的冷。
她必须找个地方,哪怕只是片能稍微挡住雨的瓦,一个能让她蜷缩起来不被淋的角落也行。
她给自己摘了片野芋叶盖头上,微微挡些雨水的浸湿,开始漫无目的找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在几乎冻僵的、盲目的摸索中,她终于看到了一处半塌的旧瓦房。墙体倾颓,屋顶开了天窗,雨水直接灌入,庆幸还有一角屋檐,靠着几根歪斜的木椽子,不被雨淋着,那是本地人遗弃的老房子。
她连滚带爬地钻进去坐下,屁股底下是厚厚一叠废弃的旧报纸,泛黄了边,布满了灰尘。
她却像得到上天的最好恩赐,太冷的她不假思索就把它们一层层裹在身上、腿上。希望能从这些旧报纸里取到些少的暖。
又冷又饿,又经过如此非人恐吓的她意识开始模糊,她怕自己就这么睡过去,再也醒不来,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咬自己的下唇,疼痛让她稍回笼了些许清醒。
她要活着。
这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不知过了多久,天终于亮了,雨,不知何时也停了。小鸟在欢快地歌唱,她嗖的一下睁开眼。
光——
毫无防备涌进眼眶。
她怔怔地站在破败的屋檐下,仰着头,像一株压在石头下太久的草终于看到了光。
“活着。”
“真好。”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未来真的有一束光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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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东莞那阵,她最怕的不是找不到工作,而是坐车。
文馨后来再想起那段日子,总觉得脚底板还残留着珠三角公路滚烫的粗粝感。
“马上走!差两位!”
“去长安?上车就走!”
车站外那些挥舞的手臂和殷勤的吆喝,像一张张精心编织的网。她上过三次当。
第一次,交了十块钱,被从莞城“卖”到厚街,再补五块;第二次,去常平,车在工业区转了俩小时,最后丢她们在一个陌生路口,司机指着远处一片厂房:“就那,自己走过去。”第三次最狠,说好直达虎门,结果中途被撵下车,眼前是个尘土飞扬的建材市场,离目的地还有十几公里。售票员是个精瘦的女人,嚼着槟榔,眼皮耷拉着:“刚才那趟车坏了,换这辆。再给八块,不然就这儿下。”
文馨攥着最后几张零钱,指甲掐进掌心。旁边一个同样被“卖”下来的大叔蹲在路边,狠狠啐了一口:“猪仔!真当我们是猪仔!”
原来人真的可以像货物一样被倒手,每一次转卖剥一层皮——不多,五块,八块,十块,恰恰是你舍不得豁出去争吵的数目。后来她听人说,九十年代的珠三角,这种事叫“卖猪仔”,是运力跟不上**时的灰色生意。但当时的她只知道,这五块钱,是她半个星期的伙食。
那天,她在建材市场的漫天尘土里走了很久,走到虎门时,天已经黑透。鞋子裂了口,脚磨出了水泡,一碰就钻心地疼。工作依旧没着落,而口袋里的钱,经过几次转卖,已少得可怜。
晚上蜷在十元店潮湿的铺位上,她盯着天花板上霉变的水渍,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不坐了。
从此,她的地图不是车票上的铅字,而是自己一步步丈量出来的土地。
从虎门走到厦岗,大概三十多里地。她天蒙蒙亮就出发,背着一个破旧的书包,里面装着简历、身份证复印件、半瓶水和两个馒头。
沿着国道走,路是热的,空气是烫的,重型货柜车呼啸而过,卷起的尘土和热浪扑满全身。
汗水流进眼睛,刺痛;脚上的水泡破了,黏在袜子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
渴了就着工地上的自来水喝上几口,饿了就吃半个早上在菜市场上买的最便宜馒头。
但她心里却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路是确切的,左脚,右脚。每一步带来的疲惫和疼痛都是真实的、属于自己的,不会被中途劫走。她知道要走到哪里,知道要走多久,知道每一步都算数。
走到厦岗时,通常是下午两三点。她找水龙头冲把脸,把磨破的袜子悄悄脱了塞进包里,换上最后一双相对完整的袜子,然后挺直腰板,走向那些工业区的大门。
“请问这里招工吗?”
“招满了。”
“打扰了。”
被拒绝,再走向下一个厂区。日头偏西,如果这一天依旧一无所获,她就得计算着时间,再走回虎门的十元店——必须在天黑透前赶到,否则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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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