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岳莉比往常起得都早。
我坐在餐桌前喝咖啡,看着她对着镜子反复调整耳环的位置。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她浅杏色的针织裙上投下细密的光斑,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明亮。
"我爸妈喜欢守时的人,"她转头冲我笑,"我们十点到,正好赶上他们泡茶。"
我点点头,低头整理袖口,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可能会聊到的话题。
岳莉的父母住在城西的高档小区,客厅墙上挂着他们去北欧旅行的照片。她父亲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母亲则一直拉着岳莉的手,时不时打量我几眼。
话题从工作转到生活,最后不可避免地提到了婚事。
"我们这边彩礼一般是二十万左右,"岳莉母亲给我添了杯茶,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主要是图个吉利,婚礼的钱我们家可以出。"
岳莉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我的脚,眼睛亮晶晶的:"妈,贺青现在带的这个班特别重要,等这届学生高考完,我们就——"
"应该的,"我打断她,放下茶杯,"结婚是大事。"
回程的地铁上,岳莉靠在我肩上,手指在我掌心画圈:"二十万对你来说是不是有点多?"
"还好,"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我可以想办法。"
实际上,我的存款离这个数字还差不少。教师工资条上的数字每个月都规规矩矩,偶尔接点课外辅导的活,也攒不下多少。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晚上回家后,岳莉突然提议:"要不你别教书了?"
我正在整理书架上的历史读物,闻言手指一顿:"什么?"
"我是说,"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等这届学生毕业,我们就专心经营花店。你那么会讲故事,可以在店里开个'历史下午茶'之类的活动,肯定受欢迎。"
她的眼睛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美好的未来。可我的喉咙却突然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呼吸。
"我喜欢教书。"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
"可教师工资那么低,"她皱眉,"我们要还房贷,以后还要养孩子,难道一直这么紧巴巴的?"
"钱可以慢慢赚。"
"慢慢是多慢?"她的声音突然拔高,"贺青,我们都不年轻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插进胸口。我放下手里的书,书脊撞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以你觉得,我该放弃自己喜欢的工作?"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抓了抓头发,指甲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只是觉得,人生应该有更实际的规划..."
我们争执的声音在空旷的家里回荡,震得玻璃柜里的干花微微颤动。她说我固执,我说她功利;她提起彩礼和房贷,我提到责任和理想。最后她摔门而出,玻璃门来回晃荡,震碎了门口那串风铃。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散落的金属片和玻璃珠子,突然想起这是王懿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当时他踮着脚把它挂在门框上,笑着说:"贺老师,这个声音好听。"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王懿发来的信息:"贺老师,下周一要交的读书报告,是写《万历十五年》的读后感吗?"
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一条消息,却让我眼眶发酸。我慢慢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心想明天得早点去学校,高三(7)班的随堂测验还没批完。
窗外,一轮冷月挂在光秃秃的梧桐枝头。玻璃碎片在掌心留下细小的划痕,渗出的血珠在月光下呈现出暗红色,像极了那天王懿发烧时,额头上退烧贴边缘压出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