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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问题

我记得那天早自习我抱着一摞作业本从三班门口过,无意间往教室里瞥了一眼,就看见王懿桌上多了本历史练习册。

晨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带,刚好漫到他最后一排的位置。他同桌趴在桌上睡得沉,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课本上,洇出一小片模糊的印子,而□□坐得笔直,背挺得像块绷紧的木板,手里捏着支黑笔,正低头往练习册上写着什么。那本子封面是烫金的“高考历史真题汇编”,崭新得能闻到油墨味——我上周在学校书店见过,定价不便宜,而且里面好多知识点,咱们课本上还没讲到呢,高一学生很少会碰这种真题册。

我故意放慢了脚步,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比窗外的蝉鸣还清楚。王懿写得慢,一道选择题能在草稿纸上划半天,笔尖在选项上悬着,迟迟不落下去。遇到卡壳的题,他就把笔帽扣上,转着那支黑色水笔,笔杆在指间灵活地打着转,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灰色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又突然把笔帽拔开,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铅笔尖在纸上划出“簌簌”的轻响,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关节。

早自习下课铃响时,我正好看他翻到近代史部分。那页右上角有道关于洋务运动的选择题,在选项B和C之间犹豫了半天,铅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小坑,纸页都被戳得发毛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王懿看了看我,对视的一瞬间他笑了一下

“这么早就在做题?”我走过去,目光落在他桌角露出的练习册封皮上,故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些。

王懿抬起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课本又往那边挪了挪,好像想把练习册藏得更严实些。他同桌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嘟囔:“王懿最近邪门得很,下课也不出去晃,抱着这练习册啃,跟要高考似的。昨天体育课自由活动,他都躲在树荫底下做题呢。”

“这叫内卷,大姐”王懿反驳到,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手却在桌底下把练习册往抽屉里塞。

我笑了笑,伸手把课本往旁边挪了挪,露出那道被他戳了好几个坑的选择题:“这道题是有点绕。洋务派和顽固派的根本分歧,其实不在要不要学西方,而在……”

“在是否维护封建制度。”你

他接话很快,像是怕我把答案说出来,声音却有点发紧,尾音轻轻颤着,像是怕说错。

“对。”我拿起他的铅笔,在选项C下面划了道线,“顽固派是怕学西方会动摇根基,觉得老祖宗的东西不能动;洋务派是想拿西方技术当补丁,骨子里还是想保住清朝的架子。就像两个人看一栋漏雨的房子,一个说‘别动,动了就塌了’,一个说‘找点新瓦片补上就行’,其实都没想过这房子压根就该重建了。”他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手里的铅笔,睫毛随着我说话的节奏轻轻颤着,像是在逐字记着每个词。

上课铃响前,我把练习册往王懿面前推了推:“以后做这种题,遇到卡壳的就先圈出来。”王懿抬头看我,眼里有点疑惑,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琢磨我这话的意思。我补充道:“课间可以来办公室找我问问,别一个人闷着头琢磨,耽误时间。你现在做的这些题,好多是高三才重点讲的,卡住很正常。”

他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都泛白了,笔杆被攥出几道白印,过了半天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然后就低下头。

那天上午的课间,我在办公室改作业,笔尖划过作业本的声音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隔壁班的学生来问数学题,抱着卷子“噔噔噔”跑进来,又“噔噔噔”跑出去,走廊里的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却没见他过来。我改到一半,忍不住往门口看了两眼,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擦过窗沿,发出“沙沙”的响。

直到第二天早自习,我又在三班门口看见王懿了,他还是坐在最后一排,背挺得笔直,正对着那本练习册皱眉,右手食指在一道题上轻轻点着,页角折了个小三角,显然是又遇到了难题。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辉,他却像是没察觉,连头都没抬过。

第二节课下课,我刚把红笔帽盖上,就听见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背着光,脸看得不太清,只有轮廓被阳光镶上了一层边,手里捏着那本练习册,指尖把封面都捏皱了,露出里面的页码。

“报告,贺老师,我找你问题”王懿目光在我桌上扫了一圈

“进来吧。”我把教案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哪道题卡住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把练习册摊开,指腹在一道圈着红圈的题上点了点——是道关于辛亥革命失败原因的论述题,题目旁边写着几个关键词,“反帝”“反封建”“纲领”,他在空白处写了两行,又划掉了,纸页被笔尖划得发毛,露出底下的纸筋。

“这里不太懂,”王懿低着头,声音比平时要小,“书上说‘没有彻底的反帝反封建纲领’,可他们不是推翻清朝了吗?都把皇帝赶下台了,怎么还说不彻底?”

我拿起红笔,在“彻底”两个字下面画了道线:“你看,孙中山先生确实喊出了‘驱除鞑虏’,把清朝推翻了,可他没敢碰列强在华的利益,那些租界、不平等条约,基本没动。对老百姓来说,尤其是农民,最关心的土地问题也没解决,种地还得交重租。就像……”我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个苹果,是早上带的,还没来得及吃,“这苹果烂了半边,他们只把烂的地方剜掉,没想着把根上的虫子找出来,过阵子不还得烂?”

他眼里闪过点光亮,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眉头慢慢舒展开,却没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有点懂了,就是治标不治本。推翻了皇帝,却没解决根本问题。”

“对喽。”我把苹果放在你手边,“拿去吃,补充点能量。做题费脑子。”他愣了下,随后拿起苹果端详了一下就出去了

从那天起,王懿偶尔会在课间来办公室。大多时候是真带着题来,问得很细,连教材注释里的小字都能揪出来琢磨。问完题也不马上走,就站在旁边,看我改作业,看我在教案上划重点,半天不说一句话。办公室里其他老师跟他搭话,他也只是点点头,不多言语,只有我跟他说历史题的时候,话才多些。

有次我改到王懿的周记,他写“历史像面镜子,照见别人,也照见自己。只是镜子里的影子,总比真实的浅些”,字迹清瘦,却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认真。我在后面批了句“说得好,镜子也得擦干净才能照得清,人也一样”,第二天他去办公室,把周记本放在桌上时,特意翻到了那页,等我瞥见那行批语,才拿起练习册问问题,眼睛里藏着点期待,又很快掩饰过去。

王懿,那时候我只当他是个爱钻研的学生。觉得这孩子心思重,不像别的少年那样咋咋呼呼,连问问题都带着股小心翼翼的认真。我甚至还跟李老师夸过他,说“王懿是个好苗子,历史敏感度高”。

我哪会想到,那本被他翻得卷了边的练习册里,藏着的不只是历史题的答案。更没想到,那些课间办公室里的沉默,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被他反复圈画的题目,早就悄悄埋下了后来的伏笔。

后来王懿转学那天,我去送他,看见他把这本练习册塞进书包,红圈圈过的地方都用蓝笔写了详细的注解,比我教案上的还透彻。只是那时候,我还读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的何止是对历史的认真。我只当他是舍不得这本做了大半的练习册,还笑着说“到了新学校,要是历史老师讲得不如我,随时找我问”,他当时低着头,没说话,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还以为是风大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