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不禁想感叹时间过的真快,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是九月,太阳还毒得很,我穿件灰衬衫去他们班,走廊里碰见教导主任,他拍我肩膀说“小贺,这届孩子活泼,你镇住场”。推开门时,满教室的说话声“唰”地停了,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前排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跟同桌挤眉弄眼,嘴型比画着“好年轻”。我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金属环磕出轻响,故意清了清嗓子:“我叫贺青。”我把自己的名字在黑板上写了下来,“从今天开始带你们历史,我的课呢相对来说比较轻松,但是不意味着你们可以扰乱课堂秩序,上课你们认真听讲,下课亦师亦友ok吗”
我象征性的扫了眼座位,最后一排靠窗坐着个男生,背挺得像尺子,校服穿得周正,领口系得严严实实,跟周围歪歪扭扭的身影比,显得格外扎眼。他没看我,低头翻着本硬壳笔记本,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轻得没声。
点名时念到他名字,我特意抬了抬头。之前看名册,“王懿”俩字被人用红笔改了三次,有写成“王亿”的,还有画圈标拼音“王wei”的,我前一晚特意查了他的入学档案,确认是“懿旨”的“懿”。
“王懿?”
他这才抬起头。阳光从西窗斜切进来,刚好落在他脸上,我看清王懿眼睛很亮,却没什么温度,像淬了层薄冰。别的学生要么笑嘻嘻举手,要么拖长音喊“到”,他就那么坐着,声音不高不低:“到。”说完视线又落回笔记本上,笔尖在纸页上顿了顿,像是在记什么。
下课时我收拾东西,听见后排有动静。王懿同桌是个自来熟的女生,戳他胳膊:“欸,这老师居然没念错你名字!以前老张总叫你‘王谓’。”他没接话,她又说:“你看他那衬衫,跟咱们校服一个色儿,看着比你大不了几岁吧?”他合上书,声音淡淡的:“别背后说老师。”
我假装没听见,转身时正好撞见王懿往外走。他步子迈得稳,不像别的男生那样蹦蹦跳跳,书包在肩上晃都不晃。经过讲台时,他停了半秒,目光扫过我摊开的名册:“贺老师,您的笔滚到桌边了。”
我这才发现那支黑笔正悬在桌沿,差点掉下去。“谢了。”我伸手去捡,指尖碰到他递过来的笔杆,他手很稳,一点没抖。“刚才名字,没念错吧?”我笑着问了,说实话,那瞬间我有点邀功的意思。
王懿抬眼看我,嘴角好像动了下,又好像没有:“没。”笑了笑,补充道,“您是第一个念对的。”说完就走了,背影挺直,没回头。
下午第一堂历史课,我讲“华夏”的由来,底下一片“不知道”,刘洋还在转笔,笔“啪”地掉在地上。我刚要开口,后排突然传来王懿的声音:“《尚书》里有‘华夏蛮貊’,《左传》说‘礼仪之大故称夏,服章之美谓之华’。”
教室里静了静,几个睡觉的都抬了头。他还是那姿势,笔记本摊在面前,没记笔记,只是用一双一场认真的眼神看着我。我有点惊讶——这段在教材附录里,字号小得费眼,我也是备课时特意查的。“对,”我接过话头,“王懿说得没错,这俩字藏着老祖宗的讲究……”
讲课的时候,我总忍不住往王懿那边瞟。他不搞小动作,也不发呆,就那么坐着,眼神落在黑板上,偶尔眨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影子。讲到商汤灭夏,我说“网开一面”的典故,说他留了一面网给野兽。
王懿突然举手,胳膊抬得笔直,不像别人那样弯着肘。“老师,”他看着我,“还有种说法,是把网全撤了,让野兽自己选去路。”
我愣了下——这版本我真没见过。“在哪看的?”
王懿低头翻了页笔记本:“家里的书,讲先秦典故的,具体哪本记不清了。”
从那一节课起他在我心里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了
下课我走在走廊,听见王懿他同桌说:“你咋啥都知道?刚才那老师都愣了。”他嗯了声,她又说:“你就不能跟我们似的咋呼点?老憋着不累啊?”他脚步没停:“啧,上课呢,瞎咋呼啥,尊重一下老师行不行。”
办公室里,张老师跟我聊起王懿:“王懿这孩子,看着比同龄人沉得住气。上次开家长会,他爸妈没来,是司机来的,说家里忙。”我想起他那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进口牌子,不便宜。
第二天我提前去教室,王懿已经坐在那儿了,笔记本摊开,上面抄着段《史记》,字迹清瘦有力。我走过去,把本精装的《史记选读》放在他桌上:“昨天你说喜欢先秦史,这个版本注释全,比你抄着方便。”
他抬头看我,眼里闪过点惊讶,快得像流星。“谢谢老师,不用。”你把书往我这边推,手指碰到书脊,又收了回去。
“拿着吧,”我按住书,“算奖励你上课答得好,放我这儿也是落灰。”
他沉默了几秒,把书塞进桌肚,用笔记本盖住。“谢啦老师。”声线在不经意间抖了一下。
再点名时,我喊“王懿”,他抬起头,这次眼睛里的冰好像化了点,亮闪闪的。“到。”
王懿,那时候我就觉得,他不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就像深水里的鱼,看着安安静静,尾巴在底下使劲游着呢。而我这个被学生背后叫“小贺”的,站在讲台上,突然就觉得心里踏实多了。
放学时我看见他在校门口等车,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跟司机点了下头就坐进去了,车窗缓缓升起时,我看见王懿手里捏着那本《史记选读》,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划着。那时候那会想到我们之间,会有这么多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