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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无趣的大人

小时候我真讨厌大人们那如出一致的做法。

当然我在这里所说的“做法”是指那些是有道理,而年少时的我不懂,后来长大了能共情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不是大人们那种我行我素,让人至今都无法理解的话和固执的思想认知——他们铁定的事,即使是错的,他们也会说的天花乱坠、胡搅蛮缠,让你也必须跟他们思想一致,你要是和他们唱反调,他们会觉得有失脸面,从而甩出一句:你懂什么?

当周崎意识到自己也这般无趣时,她静默地坐在凳子上,手里把玩着奶蛊,眼睛紧紧盯着桌面上那束插在塑料罐里快烂掉的矢车菊,觉得自己也要跟着这朵花一起烂掉了,跟着这个世界一块烂掉了。

她讨厌自己。

当她下意识的说出那句——“今年几岁啦?上几年级啦?考的怎么样?”时,她完全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后来,从那儿回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要崩溃了,如果,倒回去跟那小女孩说道歉,小女孩会以为她有神经病吧?而且,她似乎也难以开口说一声抱歉。

此时,周崎跟自己较劲呢,她一面想着道歉的词儿,一面却觉得道歉尴尬,她不知道打哪时起,变成了这副丑态样——真叫自己讨厌。

扪心自问,小时候的自己喜欢高高兴兴的回到家里,突然被一个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人问逮住就问:你几岁啦?读几年级啦?考了多少分啊?

答案是,不喜欢。

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她问你,你不答。你爸妈很有可能在背后拱你一下,在恶语相向,你嘴巴越是紧,没关系,他会替你答。然后,回家以后你要站在他们面前踌躇地今日这种情况,才能上桌吃饭,不然免不了一顿打,和贬低你的词汇。

周崎没少经历过这些。时至今日,回想以前种种不堪的经历依旧是一股恶寒袭来,和恶心。

她不回答,有好几种原因,其一、那人已经问过她好几遍这个问题了;其二、那人对她不尊重;其三、她叛逆期到了。

与其说是叛逆期,不如说是她变内向了。

她感觉和不怎么熟的人说话很尴尬,因此在有人的情况下,她察觉要被问话的时候,会立马躲起来,也因此常常被她爸逮着骂。

有时,别人骂她,她顶撞回去,那人觉得失了面子,便跑到她爸面前告她一状,她爸回来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冲着她就是好一顿骂,即使她奋力为自己辩解也无济于事。

他认定是你的错,就是你的错,不需要原因。

周崎自责地想:“她离开后,那姑娘的爸妈有没有把她骂了一顿,说没礼貌呢?小姑娘偷偷的躲起来哭鼻子了吗?”叹息:“明天还是去跟她道歉吧。明天周六小姑娘不上课吧?”

然而,周崎却不知道该怎么道歉了。把小姑娘叫出来说:对不起,昨天你没被你爸妈骂吧,我请你吃饭啊,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去现也可以,什么都可以,我不是骗子,我只是想让你忘记伤心事。

打一巴掌,给颗糖。

周崎很吃这一套,她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怎么就怎么贱呢?

别人的错,而且还把她弄哭了,那人后来跟她道个歉,或者给她个吃的,又或者什么也没给她,也自认没错,最后,周崎都会自我检讨,大脑复盘今日发生的种种冲动,赿想赿委屈,想着想着,免不了一阵痛哭,偷偷的躲在被子里小声痛哭。

周崎站起身,弯下腰把瓶子拿了起来,把花拔了出来,随手扔进垃圾桶。走到厨房,往瓶子里按了些洗洁精,打开水龙头接水,周崎用手掌堵住瓶口,来回摇晃,再用水来回冲洗几下,她便抱着瓶子返回客厅,插/上鲜花了。

想了想,周崎又把垃圾桶里的矢车菊捡了起来,拿到厨房小心翼翼的冲洗了遍,就放到阳台扶手上晒去了。

周崎觉定今晚把晒好的矢车菊收会来,夹到书里用做书签,在不经就做标本裱起来,想想就美滋滋的嘴唇微微弯起。做完这些事,周崎朝最后一间房间走去,拧开把手走了进去,转过身关上门,打开灯。

房间啪塔一声亮了起来,周崎的眼睛也跟着一并亮了起来。昨日凌晨三点周崎合上书把手机界面调到110才下床,重复着每天睡前的检查工作门,窗帘,衣柜,床底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没人,她才舒心的上床关灯睡觉,不久后,周崎又摸起手机打开微博发了条接稿通知,才放下手机睡了。

日上三竿。周崎才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打开手机翻看邮箱,已经接到十多条来自乙方的约稿信息了。她把手机往床上随便一扔,就去卫生间洗漱了。

出来的时候,她坐在床头边,一一回复消息,排稿。

此时此刻,周崎坐在电脑前,手里攥着数位笔,在数位板上“刷刷刷”的打草稿。她神情专注,面容柔和,整个人已经完完全全的沉浸在了画画的喜悦中。

独处对于周崎这种不会社交,不搞人情世故的人而言是享受;社交对于周崎而言是劫难,是面对死亡的恐惧。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太阳向西边奔跑,落在了山头后,天际线涌来大片大片红红火火的晚霞,半晌,月亮悬挂在天边,星星闪着夺目的光芒,天黑了。

周崎伸了个懒腰,松松筋骨,从座位上坐了起来,朝屋外走去。门外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周崎透过猫眼看向屋外,是一位穿着黄色工作服的外卖员,周崎打开门,从外卖员手里接过袋子,道了声谢,关上门,走到餐桌旁坐下,掏出手机,打了笔五元小费,五星好评出去。

蛋挞金黄酥脆,上面一层被烤的焦黄了,火鸡面上面撒着白芝麻,闻起来一股辣味,周崎喉咙滚动,她一口面,辣了,在咬一口蛋挞,甜泛泛的,美味极了。收拾完残渣,周崎仰躺在沙发上,回复积攒了一天的消息。

然后,看看窗外,漆黑一片。

周崎睡眠质量太差,应此她购买的房子并不在繁华热闹的巿区,而是在人烟稀少的郊外,房屋老旧破败是淘来二手的,窗户也是那种老式窗,红漆掉了一块又一块,露出原始的骨架,透过这磨砂质的玻璃,看到的是散开的灯光,周崎回完消息坐起身,走到窗台推开窗户,簇簇鲜花盛的鲜艳,花香四溢,清风穿堂,吹着花骨朵摇摇晃晃。

电视机关着,棠晚秋回到沙发上,摸出遥控器打开《地球脉动Ⅱ》国语版,她看的痴迷投入,第一集,第二集,第三集,冷了,她扯过一旁叠着整整齐齐的毯子盖在身上,热了,又掀掉,一通电话打了过来,她才摸出手机,诈骗电话,瞧眼时间。

1:35分。

周崎这才恋恋不舍的关掉电视。

既然恋恋不舍,那又为什么不继续观看呢?还不都是因为经常把死挂在嘴上的周崎,又经常刷到半夜几点几时几个星期不睡觉容易猝死的短视频。周崎怕了,她渴望存活,又渴望死亡。

周崎又想:“她渴望的其实是一直活着吧,只是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依旧不知所措,陷入了迷茫,却不知道怎么破解,因此想用死亡解除一切烦恼,一了百了,算了。”

周崎回到房间,检查了遍里里外外,就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向窗外,树枝像极了一位立在窗边的人儿静静地看着窗内,周崎打了个寒颤,屏息凝神听有没有声音,她在恐惧中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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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日,阴雨绵绵,周崎撑着一把黑伞,沿着公园碎石铺开的小径走,繁茂的香樟树底下围着七八十岁的大爷,有打牌的,下象棋的,周崎掠一眼,右边是一条河,雨点儿打在河面上激起一片涟漪,就跟她此刻的心情一般愁没万千。

细雨霎时间变得豆大,噼里啪啦的砸下来,有点儿闷热,行人来去匆匆,周崎迈着小碎步慢悠悠的在“水果批发”门前停下,透过玻璃大门,她看见了,昨日被她莫名其妙问话的小姑娘正板正的坐在收银台前,似在做作业,她妈妈坐在她身边耐心指导着她写作业,周崎踌躇的站在门口好一会,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姑娘的妈妈看见有人来了,站起身迎了上来:“欢迎光临,要买什么水果吗?”

周崎深吸口气,道:“我来找……她的。”

小姑娘的妈妈迟疑,回头道:“宝贝,你朋友?”

小姑娘抬头道:“是昨天那个姐姐。”从板凳上下来,走了过来:“姐姐,怎么了吗?”

周崎打哑谜:“昨天……对不起……你,没事吧?”

小姑娘的妈妈闻言脑门上冒起三个问号,但什么也不问,因为她还没有搞清楚来龙去脉,以及自己的女儿是否能解决,是否需要她。小姑娘道:“没事的。”宽慰的询问妈妈:“没事的,妈妈,我想和这个姐姐单独说几句话,就回去写作业可以吗?”

“可以啊。”她继续,“别聊着聊着就跑没人影了。”

小姑娘:“噢。”

小姑娘道:“姐姐,怎么了吗?”

周崎蹲下身,寻问:“昨天,对不起,你爸爸妈妈骂你了吗?”

小姑娘:“没。妈妈说,下次有人问问题要回答,即使不想回,也可以挑一些可以回的,没有可以回的问题就说:对不起,这是我的**。如果,那个人一直纠缠我不放,就要去告诉妈妈,妈妈会来帮我一起解决的。”

周崎轻轻的问:“爸爸呢?”

“取决于我。”

周崎整个人都愣住了,长怎么大,她极少碰到过怎么开明的父母,在她成长的过程中,有人问你问题你必须得回,不回答视为不敬,是没礼貌,没教养。你爸妈不仅要说你,还会连和外人一起说你,两个人当这你的面光明正大的说你。

很长一段时间,周崎都不喜欢听她爸妈讲话,由其是两个人呆在一块,或是和别人呆在一块说话的时候,周崎就会莫名其妙的有压力,整个人感觉都要疯了。

“姐姐?”

周崎“啊”了声:“没被骂就好。”

“为什么要被骂啊?”

对啊,为什么要被骂啊?

周崎答:“我也不知道……”

从水果店出来,雨停了,周崎提着一袋水果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走,脑袋里乱糟糟的,冲刺着无数句谩骂声,声音久远,却清晰仿佛就发生在不久之前:“周崎,你舅妈说上次叫你,你没理她。”“周崎,你怎么回事?别人叫你,你怎么不回啊。”“哑巴吗?”“别人会说你没教养。”“问你成绩怎么了,你成绩本来就这么烂,还不好意思让别人问啊,那你就考好来啊。”

周崎,周崎,周崎……

刚下过雨,凳子还湿着呢,周崎好累好累,魂儿似乎都被抽空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就坐了上去,然后,眨了眨眼,眼角处却划下了一滴眼泪。

明明,每一个人问的问题都涉及到了一个孩子的敏感地带,为什么就没有人在意呢?为什么就非逼着她去回答一个又一个问题呢?这个问题不亚于问你:“今年赚了多少钱啊?”“听说你前天找xxx借钱了。”“你借的钱还没还啊。”

你也不爱听,别人讨论你的私事吧。

那请问:“你的孩子呢?”

她喜欢听吗?

你们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

一个私有物品?

或是,一个任由你们摆布的提线木偶?

还是,一个不可以有自己思想意识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