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日,两人昼伏夜行,专挑人迹罕至的荒僻路径。
北境地广人稀,除了几座大城和主要商道外,大多是连绵的雪山、冰川、荒原。这些地方妖兽横行,环境恶劣,寻常修士根本不会踏足,却也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白夜辞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更慢。
血河真经虽以霸道著称,可连续动用禁术的代价远超想象。即便有江鹤影的灵力相助,有各种丹药调理,三日过去,他体内的经脉依旧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的焦土,灵力运转滞涩,每次调息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
更麻烦的是,他额心的血瞳变得异常活跃。
那是在第二日傍晚,两人在一处冰洞中歇息时发生的。
当时江鹤影正在洞口布置隐匿阵法,忽然听见洞内传来压抑的闷哼声。她转身看去,只见白夜辞蜷缩在洞角,双手死死按着额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那是额心血瞳的位置。
“夜辞!”江鹤影快步上前。
白夜辞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之色。那只血瞳不知何时已自行睁开了一半,瞳孔中血色翻涌,散发出的不是反噬的狂暴,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混乱。
“仙子……莫靠近……”他咬着牙,声音嘶哑,“血瞳……失控了……”
三百年前观星台献祭,血河老祖残魂入体时撕裂额心,留下了这道永久的伤痕。虽然后来他花了百年时间将残魂彻底炼化,可血瞳本身已与他的神魂融为一体,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平时运转血河真经时,血瞳睁开,是他的助力;可一旦他身受重伤,神魂不稳,血瞳便会脱离控制,自行吸收周围的杀戮与血气,变得异常活跃——就像此刻,冰窟中那场杀戮留下的血腥气,正隔着百里之遥被血瞳感应、牵引。
江鹤影没有退开。
她上前一步,伸手按在他额心,冰蓝灵力涌出,试图平复血瞳的躁动。
可她的灵力甫一接触血瞳,便被一股冰冷的力量狠狠弹开!那不是反噬,而是排斥——至阴至寒的血河之力,与她的冰系灵力天生相克。
“咳……”白夜辞咳出一口血,血中夹杂着冰晶,“仙子……你的灵力与血瞳相冲……别……”
江鹤影眉头紧蹙。
她再次抬手,这一次,指尖凝聚的不是《冰河剑诀》的灵力,而是最纯粹的神魂之力——那是元婴修士才能动用的本源神魂,无形无质,却能直指神魂根本。
神魂之力缓缓没入血瞳。
这一次,没有排斥。
血瞳中的血色渐渐平复,那种混乱的躁动感慢慢消退。白夜辞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大口喘息,冷汗已浸透了衣背。
“好些了?”江鹤影收回手,脸色有些发白——动用本源神魂,比消耗灵力更加吃力。
白夜辞点头,眼中满是愧疚:“让仙子费心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血瞳与血河真经一体,我受伤越重,它越难控制。除非……彻底废去功法。”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可江鹤影却从他眼中看出一丝极淡的苦涩。
废去功法,等于自毁道基。三百年苦修一朝尽毁,从此沦为凡人,寿元不过百年——这是比死更可怕的结局。
“不必。”江鹤影淡淡道,“我会想办法。”
她说得轻描淡写,白夜辞却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清冷的眉眼,看着她眼中那片不容置疑的坚定,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情绪。
三百年了。
他孤独了三百年,在血海里挣扎了三百年,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这样一个人,愿意为他想办法,愿意陪他走过最艰难的时刻。
“仙子……”他哑声开口,声音哽咽。
“休息吧。”江鹤影打断他,“今夜我守夜。”
她说着,起身走到洞口,重新布置阵法。背影挺直如剑,仿佛刚才损耗神魂之力的人不是她。
白夜辞看着她清冷的侧影,忽然觉得——就算此刻死了,这辈子也值了。
第三日深夜,两人终于抵达北境边界。
前方是一片广袤的冰原,冰原尽头,隐约可见连绵的山脉轮廓——那是分隔北境与中州的“断龙山脉”。只要翻过山脉,便算是出了北境地界。
可冰原上,此刻却亮着点点火光。
那是军营。
赫连锋果然没死,而且动作比他们想象的更快。短短三日,他已调集北境边军,封锁了所有南下要道。冰原上驻扎的这支军队,少说有五千人,而且其中不乏修士。
营寨森严,阵旗猎猎,隐约可见阵法光芒流转——那是专门针对高阶修士的困杀大阵。
“绕不过去。”白夜辞站在一处冰丘后,望着远处的军营,眉头紧锁,“断龙山脉绵延千里,只有三处隘口可通行。赫连锋定在三处都设了重兵,我们绕哪条路都一样。”
江鹤影凝视着军营中的火光,忽然道:“不必绕。”
白夜辞一怔。
“直接闯过去。”江鹤影语气平静,“赫连锋重伤未愈,定在雪渊城养伤。这里领军的至多是个元婴初期,拦不住我们。”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白夜辞知道,要硬闯五千边军把守的关隘,即便是两个元婴修士,也绝非易事。更何况他此刻只恢复了三四成实力,而江鹤影刚突破元婴,境界尚未稳固。
“太冒险了。”他摇头。
江鹤影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夜辞,你信我吗?”
白夜辞毫不犹豫地点头:“信。”
“那就听我的。”江鹤影道,“你伤势未愈,不宜久战。待会开战后,你只需护住自己,其他的……交给我。”
她说这话时,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冰蓝灵力从她体内涌出,在夜空中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那些冰晶悬浮在她身周,缓缓旋转,折射着极光与营火的光芒,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危险得令人心悸。
白夜辞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战意,看着她周身越来越盛的剑气,忽然明白了——她不是莽撞,而是要用这一战,来彻底稳固元婴境界。
剑修的路,从来都是在生死搏杀中走出来的。
“好。”他最终点头,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我为仙子压阵。”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军营中大部分士卒已入睡,只有巡哨的士兵在营帐间来回走动。篝火在寒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忽然,一道冰蓝剑光从天而降!
剑光如匹练般斩落,精准地劈在军营中央的帅帐上!帅帐瞬间炸开,木屑与冰雪四溅,里面传来一声惊怒的咆哮:
“敌袭——!”
整个军营瞬间炸开了锅!
士卒们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抓起武器冲出营帐。可他们甚至没看清敌人在哪,便被漫天飘落的冰晶笼罩——那些冰晶看似轻柔,可触及身体的瞬间,便化作锋利的冰刃,割开皮肉,冻结血液!
“结阵!结阵!”一个身穿将军甲胄的中年修士从废墟中冲出,厉声高喝。
他是这支边军的统帅,名叫拓跋烈,元婴初期修为,是赫连锋的心腹爱将。此刻他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军营上空——
那里,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凌空而立。
江鹤影手持雪魄剑,周身冰晶环绕,在夜空中如月宫仙子临凡。可那双紫瞳中翻涌的冰冷杀意,却比北境的寒风更凛冽。
“江鹤影!”拓跋烈咬牙,“你果然来了!”
他话音未落,双手已结印完成。地面震动,无数土石从雪地中升起,化作一条巨大的土龙,咆哮着扑向空中!
江鹤影甚至没有躲。
她只是抬起雪魄剑,剑尖轻点。
一点冰蓝光芒在剑尖绽放,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光芒所过之处,土龙冻结、碎裂,化作漫天冰渣簌簌落下。而那光芒去势不减,继续扩散,笼罩了整个军营!
“冰河……领域?!”拓跋烈脸色大变。
领域,那是元婴期修士对天地规则领悟到一定程度后才能施展的神通。寻常元婴初期修士,能勉强施展领域雏形已属不易,可江鹤影这领域,竟已近乎完整!
她明明才刚突破元婴啊!
拓跋烈来不及细想,因为江鹤影的剑已经到了。
雪魄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冰蓝剑气如银河倒卷,携着领域之力,斩向他面门!这一剑看似简单,可剑势中蕴含的寒意与杀意,却让拓跋烈感到窒息——那是能将神魂都冻结的冰冷!
“给我挡!”拓跋烈暴喝,祭出一面青铜盾牌。
盾牌迎风而涨,化作三丈大小,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出厚重的土黄色光芒——这是他的本命法宝“厚土盾”,防御力惊人,曾挡下过元婴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可雪魄剑斩在盾牌上的瞬间——
“咔嚓!”
盾牌表面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痕!
紧接着,裂痕如蛛网般蔓延,瞬间遍布整个盾面!青铜盾牌哀鸣一声,光芒黯淡,缩回原形,表面已布满裂痕,几乎报废。
拓跋烈喷出一口鲜血,眼中满是惊骇。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个刚突破元婴的女修——她的剑,比传说中更恐怖!
“结‘北冥寒霜阵’!”他嘶声吼道。
军营中,数百名修士同时结印。他们都是寒冰谷弟子,被赫连锋安插在边军中,此刻联手布阵,寒气凝聚成一张巨大的冰网,朝江鹤影笼罩而下!
这是专门克制冰系修士的阵法,冰网中蕴含的“北冥寒气”能冻结一切冰系灵力。
可江鹤影看都没看那张冰网。
她只是抬手,掌心浮现出那枚冰魄玄晶。
玄晶出现的瞬间,整片天地的寒气仿佛找到了归宿,疯狂涌向它!那张冰网还未靠近江鹤影,便被玄晶吸收殆尽,反而化作精纯的灵力,补充着她消耗的修为。
“这……这是……”拓跋烈瞳孔骤缩。
江鹤影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将玄晶按在雪魄剑上,冰蓝光芒大盛!剑身震颤,发出清越的剑鸣,那鸣声中带着某种古老的、仿佛来自万载玄冰深处的威严。
然后,她挥剑。
不是斩向拓跋烈,而是斩向整个军营。
冰蓝剑光如潮水般展开,所过之处,营帐冻结、兵器冻结、士卒冻结——不是被冰封,而是被极致的寒意直接冻结了生机,连血液都凝固在血管中。
一剑,冰封三千甲。
拓跋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队在剑光中化作一座座冰雕,眼中只剩下绝望。他想逃,可双腿早已被寒气冻僵,动弹不得。
江鹤影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雪魄剑轻轻一点,刺入他心口。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点破一层窗纸。
拓跋烈瞪大眼睛,低头看着心口那道细小的伤口,看着伤口处迅速蔓延的冰霜,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软软倒下。
生机已绝。
江鹤影收剑,转身。
军营已化作一片冰雕丛林,三千边军尽数化作冰雕,在篝火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寒风吹过,冰雕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在为这场屠杀奏响挽歌。
白夜辞从暗处走出,走到她身边。
他看着满营冰雕,又看向江鹤影。她脸色有些苍白,方才那一剑消耗不小,可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锐利——那是境界彻底稳固后的锋芒。
“仙子这一剑,”他轻声道,“已有宗师气象。”
江鹤影摇头:“借了玄晶之力。”
“那也是仙子的本事。”白夜辞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寻常修士,便是手握玄晶,也斩不出这样一剑。”
他说着,看向南方。断龙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翻过那座山,便是中州地界,便是……南境的方向。
“走吧。”江鹤影道,“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并肩,踏着冰原上的积雪,朝山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