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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魔药课与地窖

第三章:魔药课与地窖

霍格沃茨的清晨来得很安静。地窖没有窗户,光线全靠墙上的魔法火把,分不清外面是阴是晴。

火把的光在石墙上投下暖橙色的光斑,边缘处一点点淡下去,最后融进墙角更深处的暗影里。那种光不像日光那样均匀,是跳动的,随着火焰的每一次晃动微微改变着房间的明暗。

我从四柱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室友们还在睡。布雷斯·扎比尼的帷幔拉得严严实实,深绿色的布料从床顶垂到地面,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团安静的阴影里。

另一个室友西奥多·诺特已经起了,正坐在床边看书,书脊上印着烫金的法文标题。他听到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他继续低头看书,翻页时手指在纸缘上停了一下又滑过去。

这就是斯莱特林寝室的全部寒暄。我坐在床沿上揉了揉眼睛,手指触到眼皮时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比平时更薄更凉。

昨晚睡着的时间大概很晚,床单被我的身体压出了一片浅浅的褶皱痕迹,从腰到膝盖的位置还有余温残留。

洗漱的时候我对着镜子把头发拨到耳后。暗红色的发丝在镜中看起来几乎是深棕色的,只有靠近光源的地方才显出一丝红。

那点红色在火把光里时隐时现,像某种被压在水面下方偶尔翻上来的东西。眼睛也是暗红色,像放了太久的葡萄酒,在烛火下颜色更深,几乎和瞳孔混在一起。

整张脸凑在一起给人一种不太健康的感觉,太瘦,太安静,太容易被忽略。我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用冷水拍了拍脸。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洗手台边缘的砖面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又迅速消失了。我把袍子上的褶皱抚平,袍子是新的,布料还带着一点浆洗过的硬挺,在肩膀和肘部的位置有些不服帖。

走出寝室时公共休息室里的壁炉已经重新燃起来了。早晨的光从黑湖的湖水上方透进来,经过水层的过滤变成一种幽暗的绿色,照在墨绿色的地毯上,整个房间像沉在水底。

那种绿和我袍子上的绿是两种东西,一个是光的颜色,一个是布料的颜色,但在地毯上叠在一起的时候分不出彼此。

壁炉里的火刚添过新柴,火苗是偏蓝的橘色,在空气里安静地烧着,表面偶尔炸出一两粒火星又迅速熄灭。

德拉科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还在打哈欠。他换了新的袍子,衣领熨得很挺括,头发比昨晚更整齐,在火光里泛着柔软的浅金色。

他打哈欠的时候用手背挡了一下嘴,那个动作很短,然后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手指在袍子的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又展开。

他坐姿比昨晚在公共休息室里更随意一些,脚踝交叉着伸向壁炉的方向,鞋尖在火光边缘处被照成了暖棕色。

他从沙发扶手上拿起自己的书包,起身往门口走。书包带子在他肩头滑了一下,他伸手把它拉正,手指在带子内侧的金属扣上快速拨了一下。

我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他走路的速度不快,肩膀微微后展,有一种被从小训练出来的姿态。

那种姿态带着一种自然的松弛,像是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角度。克拉布和高尔从后面追上来,两个人的脚步声沉重而杂乱,把安静的走廊踩得乱七八糟。

克拉布的鞋底在石板地面上刮出了一声短促的摩擦音。德拉科侧头跟他们说话,声音在石墙之间回荡,尾音在石壁上弹了一下才落下去。

第一节是魔药课。地窖教室就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同一层,从寝室走过去只要拐两个弯。走廊很短,两侧的石墙上每隔几步就镶着一盏铜质火把架,被烛火熏得有些发黑。

空气里的温度比寝室那边更低一些,从教室门缝里渗出来的气味带着草药根茎的苦和某种矿物质的味道。

斯内普教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黑袍子垂到脚面,脸在烛光里显得比平常更加蜡黄。他的眼睛在烛火里反着极小的亮光,像是两颗嵌在暗色里的玻璃珠。

他念名字的时候语调平直,每一个姓氏都被他碾平了再吐出来,不留下任何多余的齿音。念到波特的名字时停了一瞬,那停顿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开始提问。问题一个接一个,像鞭子抽在空气里。波特被问住了,格兰杰的手举得老高,斯内普看都没看。格兰杰的手臂举得笔直,手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被注意到。

但斯内普的目光直接从她头顶上越过去了。然后他转向斯莱特林这边,目光扫过长桌,落在我身上。

我在他开口之前已经能感觉到那个目光的重量了,比看别人的时候停留得更长一些。他在教室里走了一圈,粉笔槽里有一截断掉的粉笔躺在一小片白色粉末中间。

“福莱。”他说,“舟形乌头和狼毒乌头的区别。”

斯内普念我名字的方式和其他人一样平,但那个姓氏在他舌尖上似乎多停了一瞬。“福莱”的两个音节被他用同样均匀的力度送出来。

我在开口之前先感觉到了自己的呼吸被调到了一定频率。那些字在舌根后面就已经排好了顺序,不需要重新检索。

“舟形乌头花瓣呈盔状,狼毒乌头花瓣呈钟状。前者整株有毒,后者仅根部可作魔药原料。舟形乌头中毒症状包括口舌麻木与心悸,狼毒乌头中毒先起皮疹后扩散至内脏。”我顿了一下,“《千种神奇药草》第三版第四章,以及附录二。”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我感觉到旁边有人在看我,那种视线很轻,落在我的侧脸上。斯内普的眼睛里闪过极微弱的光,像烛芯被拨了一下,非常短的一瞬,如果我没在看他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继续提问,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但斯内普从来不说夸奖的话,他能不扣分已经是夸奖了。

我垂下眼睛,把羽毛笔放回墨水瓶旁边。墨水在瓶口边缘凝了一小滴,我没有去擦。余光里德拉科正朝我这边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吞了回去,嘴角的弧度停留在一个微妙的中间状态,想说什么但还没决定说。他手里还握着羽毛笔,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又抬起来,留下一个很小的墨点。

实操环节开始。斯内普命令两人一组调配疥疮药水,他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干而利落,像是每个字都被提前切好了尺寸。

德拉科理所当然地走到了我旁边的实验台。他走过来的时候身体带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风,吹动了实验台边缘一张备用的羊皮纸的边角。

“你跟我一组。”他说。语气和昨晚在长桌上说克拉布拿布丁时一模一样,是陈述句,不是在征求意见。

他说完之后把书包放在实验台下方的横架上,书包落下去时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把自己的坩埚推了过来,材料袋放在两人中间的位置。

材料袋的束口绳被他随手挽了一个结,轻轻一拉就能松开。

我接过切刀开始处理嚏根草。刀柄是木头的,被很多人握过之后表面已经磨出了一层油润的光泽。

嚏根草的根部需要斜切成薄片,太厚了不出汁,太薄了会焦。我的手很稳,切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规律的轻响,刀刃切入草根时有一种轻微的阻力,然后一滑到底。

刀片在案板上留下的痕迹很快被下一片盖住了。

德拉科在旁边称量豪猪刺,称了两遍才倒进坩埚。他称量的时候会眯起左眼去看天平刻度,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瞬间,但我看清了。

他的左眼眯起来时右眼是睁着的,两个眼睛的焦点不在同一平面上。他放下银勺之后用右手拇指在勺柄上轻轻刮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手指接触过的那块金属的温度。

“你魔药课预习过?”他问,眼睛还盯着天平。

“读过教材。”

“读过多少?”

“整本。”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那么一点审视,好像他原本把我归在“还行的同学”那一栏里,现在正在考虑要不要往上挪一格。

他的目光在空气中划出一条很短的弧线,从我的脸落到我面前的案板上,又收回去。他没有再说话,但他把材料袋里剩下的豪猪刺往我这边推了推,推了大约半寸。

药水熬到后半段需要控制火候。我调小了酒精灯的火焰,用银匙顺时针搅拌。液体在坩埚里从浑浊的黄绿色慢慢转向清澈的碧绿,颜色纯粹得像祖母绿宝石。

搅拌的时候银匙碰着坩埚壁的声响变得不同了,从浑浊的闷响变成清透的轻响,像是在告诉我火候已经对了。

隔壁几组人的坩埚里冒出各种奇怪的气味,高尔那边甚至飘出了类似臭鸡蛋的东西。那种气味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像一片被撕破的旧布挂在了实验台上方。

德拉科皱了皱鼻子,往我这边靠了一步。

“快好了。”我说。他低头看坩埚里的药水,我的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很近。

我能感觉到他靠近时带过来的温度,比教室里的空气高出一点,像是刚从另一个更暖的地方走过来。

他的呼吸声很轻,从我的左边传过来,频率比平时听课的时候慢一些。

斯内普巡堂到我们实验台时,碧绿色的药水正在坩埚里安静地冒着细密的气泡。气泡升到液面时破裂,发出极轻的连续声响,像雨点落在很浅的水面上。

他低头看了两秒,抬起眼睛看了看德拉科,又看了看我。他的目光落在我握着银匙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走向讲台,在行进过程中说了一句“斯莱特林加五分”。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刚好能被听到,像是计算过声带的张力。

德拉科的表情在烛光里变亮了一些。他从小不缺夸奖,但是这次加分发生在一堂格兰芬多被反复扣分的课上,而波特那边坩埚里的药水颜色怎么看都不太对。

波特的坩埚里泛着一种偏暗的灰绿色,液面边缘还有一层不均匀的薄膜,像是煮过头了。德拉科没有转头看波特那边,但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比平时更深一些。

“你做得不错。”他说。

声音很轻,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那四个字从他的嘴唇和牙齿之间滑出来时尾音轻轻往下落,比他说“你跟我一组”时的语调更低了一度。

我看着坩埚里的碧绿药水,点了点头。装药水的时候我的手很稳,把液体一滴不漏地倒进玻璃瓶。

软木塞旋紧,瓶身擦干净,标签上写好名字和日期。笔尖在标签纸面上划过时我能感觉到纸张微涩的质感。

这瓶药水我不会交,我已经决定把它留下。这是他坐在我旁边的那堂课,我面前这个实验台被他碰过,材料袋被他推过来过,他的袖子蹭到我的手腕过,药水本身也染上了这四十五分钟的空气。

他转身去和克拉布说话的时候,我把那瓶疥疮药水收进了自己的袍子内侧口袋。玻璃瓶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微暖。

瓶壁的弧度贴在胸骨上方的位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当天晚上,我在公共休息室的角落里翻开笔记本。壁炉的火已经烧到了后半段,火苗不再翻腾,变成一层安静的橙红色余烬铺在木柴表面。

余烬的光比明火更暗也更稳,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不会晃动,只有一种持续的暗橙色。周围没有别人,布雷斯和高年级的几个女生在另一边下巫师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偶尔传过来,清脆而短促。

我拿出羽毛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墨水在瓶口刮去了多余的那一滴。

他今天主动走过来跟我一组。说“你跟我一组”。是陈述句。他说“你做得不错”。这四个字是第一次。以前他只说过我姓什么。

声音在烛光里和在日光里不太一样。地窖的烛光把他的声音压低了,像大提琴的某个低音弦。切嚏根草的时候他在旁边称豪猪刺。

眯起左眼看天平。天平是黄铜的,他的睫毛是浅金色的。我记住了那个温度。坩埚旁边很热,他的袖子蹭到了我的手腕。

我停笔,把墨水瓶往里推了推。瓶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糖纸夹在笔记本的前几页,金色小角从纸页边缘露出来,在余烬光里反着柔和的光。

我把它重新夹好,合上封面。封面压下去的时候纸页之间的空气被挤了出来,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然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那四十五分钟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还在,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刚洗出来的照片。

德拉科称量豪猪刺时眯眼的姿态,他说“你做得不错”那四个字时尾音的低度,他蹭到我手腕时袖口布料的材质,一种介于棉和丝之间滑过皮肤即消失的触感。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排好,放进了记忆里最安全的那个隔间。那个隔间从四岁圣诞夜开始积累,现在已经有了厚度。我伸手碰了一下胸口的位置,那瓶药水还在,贴着皮肤,碧绿色的液体在黑暗里安睡着。

那瓶疥疮药水在我的枕头下面。碧绿色,清澈透明,被月光照得像一小块液态的祖母绿。月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穿过玻璃瓶的曲面折射出一小片绿色的光斑落在床单上,像一枚被遗忘在布料上的薄薄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