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西弗勒斯急匆匆、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来到黑湖边时,宴会已经开始了。
但此刻让我们先将时间调回到一小时前。除了忠心耿耿的劳工们,雷古勒斯·布莱克是最早来到湖边的。他带来了一个魔法道具盒,打开后有七八颗光球缓缓上升、悬浮在半空,投下暖黄色的光晕,将这片草地照得像一座露天剧场。
“还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雷古勒斯问,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被克拉布和高尔艰难摆放的甜品台。
“不用,你人来了就很好。”
雷古勒斯抿了抿唇,似乎还想再多说几句场面话,毕竟按照母亲的教导,在社交场合中“到场”只是开始,“得体地到场”才是功课。但他最终只是从袍子里抽出一摞厚重的作业本,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先补个作业。”
莎乐美托着腮,用略带抱怨的不赞同口吻轻声问,“你就不能放自己休息一天吗?”
“我母亲给我请的私人教师又不会因为我参加了篝火晚会或麦格教授本就布置了两英尺的论文而减少课外作业。”他将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却又顿住。梅林在上,他当然没有心思写什么课外作业。他很累,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他想要躺下,想要什么都不想,想要在这个有晚风吹拂的湖边做回一个普通的十三岁少年,不用惦记母亲永无止境的殷切期盼,不用计算私人教师下次会抽查哪一章的内容,不用时刻提醒自己“你是布莱克家的儿子,你是全家的希望,你不能比那个叛徒差”。
他想将一切放下,想说“我累了”,想说“今天我需要休息”。但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下一秒,他的羽毛笔便被另一个人的手从他手中抢走丢到一边。
“别写了,陪我聊聊天。”
“可是……”
“不要可是,大不了明天让拉布斯坦和你一起写。”
雷古勒斯立刻抗议,“他?你不要害我啊。他的魔法史论文上次只得了P,宾斯教授还在上面批了一句‘看来你只是身体出现在了教室里’。”
莎乐美看着对方如被灌了一口生骨灵般的难看表情,竟有些于心不忍地说,“那我帮你写总行了吧?”
雷古勒斯犹豫片刻,终于从善如流地将羊皮纸和墨水瓶一并塞回背包,然后胡乱找了一个话题:“好吧……你猜谁会第二个来?”
“薇薇安·诺特。”莎乐美不假思索。“她需要确认我不是来抢她这个级长的风头的。早到半小时既可以装作不经意地观察布置,也能有充足的时间决定是留下还是找个借口离开。”
雷古勒斯点了点头。
果然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一阵喧哗。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正沿着湖岸朝这边走来,打头的是薇薇安·诺特,五年级的女生级长,深棕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走动时如一面猎猎的旗帜。她身旁跟着一个高个子男生,褐色卷毛,眉眼深邃,满脸堆着“我知道我很酷”,是布兰切尔·阿尔德维奇,那个意大利混血。
“波利尼亚克!”薇薇安远远地挥了挥手,声音爽朗得像一阵风,“你的排场也太大了吧?我们在城堡里就看到了。”
莎乐美这才慢悠悠地从野餐垫上站起身,脱下羊绒毛毯,露出里面的丝绸长裙,银色的孔雀刺绣栩栩如生。她赤脚踩在草地上走了几步——高跟鞋被她随意踢到垫子旁边,东倒西歪地躺着,像两只被遗弃的小船——草尖扎着脚心,有些凉也有些痒,她轻轻地“嘶”了一声,又踩了草坪几下,像是在确认这种触感是否值得忍受。直到她认为这是无伤大雅的,才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诺特学姐,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还担心级长事务太忙,你没空搭理我呢。”
“哎呀,少来这套。”薇薇安走到近前,毫不客气地在野餐垫的一角坐下,目光扫过那排银制托盘和精致的甜品台,“我怎么好不来凑这种热闹呢?”
“这样就最好啦,毕竟如果一会有人喝醉了闹出乱子,我还要仰仗学姐帮忙呢。”
薇薇安挑起一边眉毛,“谁敢在你的派对上闹事呢?”
“但是学姐在这里,我会更安心嘛~”
“哪里的话,你真是太客气了。”薇薇安终于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布兰切尔·阿尔德维奇则是主动伸手过来,“波利尼亚克,久仰。我家和你外祖父曾有过一些生意往来,家父让我代他问好。”
莎乐美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触便收回,“替我谢谢阿尔德维奇先生。希望学长在今晚的派对能够尽兴。”
布兰切尔的目光转向了黑湖水面,“当然,我必须得说,这地方选得不错。”
草地上渐渐热闹起来。赫奇帕奇的博莎·乔金斯和艾米莉亚·伯恩斯带来了一大包棉花糖和格雷厄姆饼干,笑嘻嘻地说是从厨房“借”来的,在篝火边做S’mores再好不过;拉文克劳的赫蒂·坎贝尔和菲比·麦克米兰结伴而来,两人都带着书本,似乎做好了“如果派对无聊就躲到一边看书”的准备;格林格拉斯家的芬利和芬坦几乎是踩着彼此的脚后跟到达的。两人不知道在争抢什么,在草坪上绊了一跤,差点一起滚进湖里,引得辛西娅笑得前仰后合。光球在半空中轻轻浮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暮色渐浓,莎乐美终于宣布“那个氛围到了”。克拉布和高尔点燃篝火,橙红色的火焰在湖面上投下悦动的倒影。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燃烧的清香和烤棉花糖的甜香,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火堆旁,笑声和谈话声交织在一起,被夜风送向湖心。
西弗勒斯来到湖边时见到的正是这番场景。他的目光像一只被惊动的飞蛾,在人群中快速扫过。
“你来啦!”穆尔塞伯从火堆边抬起头,脸上沾着斑驳的灰痕,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得意,“埃弗里还说你不来呢。”
西弗勒斯这才注意到穆尔塞伯和埃弗里坐在火堆靠外的一侧,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正专心致志烤棉花糖的克拉布。“我只是想出来透透气。”他说,尽量显出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
“透透气?”埃弗里从后面绕过来,双臂交叉在胸前,似乎还在因为刚才的不愉快而赌气,“从城堡一路小跑下来透气?你气真多。”
西弗勒斯没有接话。他的耳廓又开始发烫了,热度蔓延到耳垂,不由得令人怀疑它们已经红得像克拉布手中的棉花糖。他下意识地将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从霍格莫德揣回来的礼物盒。但他还不知道应不应该送出去,以及如何送出去。
“她在那儿。”穆尔塞伯突然压低声音,用下巴朝湖边的方向努了努。
西弗勒斯顺着穆尔塞伯的视线望去。莎乐美站在水边大约四五步远。篝火的光从她身侧照过来,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流动的琥珀。下一秒,她正好转过身来。西弗勒斯无法判断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她微微侧头,似乎在听雷古勒斯说话,又似乎什么都没在听,视线穿过篝火、穿过人群、穿过漂浮的烟尘,在他的方向停了一瞬——只是一瞬,又回过头去与辛西娅闲谈。
“你站在这儿干嘛?过去啊。”穆尔塞伯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
“我……拿点喝的。”他听见自己说,几乎是逃一般走向那张摆满饮料的长桌,低头假装研究它们的品种。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像草尖划过丝绸。
“斯内普。”
莎乐美的声音不大,在火堆的噼啪声和人声的嗡嗡声之间,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耳朵,他有些局促地转过身,差点碰倒一瓶利口酒。她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微昂下巴的姿态让她看起来像是在俯视他。火光在她蓝色的眼瞳里跳动,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她、闻到她香水中玫瑰茄和粉红胡椒的成分。他发现自己的心跳不可控地加快了。
“你洗头了呀。”她说。
西弗勒斯如被石化咒击中,艰难地挤出音节,“……什么?”
“你的头发,”莎乐美歪了一下头,一缕金发从肩头滑落,“还是湿漉漉的。”
西弗勒斯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触到发梢,果然还是潮的,也许他太急着出门,连烘干都等不及,胡乱用毛巾擦了几下便套上袍子离开了盥洗室。“我……只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莎乐美将自己绣着鸢尾花的手帕递给他。“过来坐吧。”她说,然后转身朝火堆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光芒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跳动,“你总不能站一整晚,对吧?”
也许自己看起来傻极了。西弗勒斯这样想着,手帕被他紧紧攥在掌心里,而他早已迈开步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