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坛里的花开谢到第七年的时候,伊莱已经十一岁了。
只是那株绣球却依然没有凋谢的迹象,花团从初夏一直攒到初秋,颜色从淡粉渐渐过渡到浅紫,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色调。
邻居费格太太每次路过都要停下脚步,问艾琳到底用了什么肥料。艾琳总是微笑着说“只是普通的堆肥”,然后转移话题。
伊莱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堆肥。但她从来不问。
或许八岁的伊莱会问,但十一岁的伊莱已经学会了不问。
也知道了这六年来他们一直住在这的原因。
不过伊莱总是庆幸的,不然哈利该怎么办呢?
他的眼镜是艾琳前不久刚送的,却用胶带缠了好几道,他的T恤总是要被达力先穿过,他的头发永远乱糟糟地翘着……
德思礼夫人对外说这孩子“体质特殊”,三天两头生病,所以不能参加学校的足球队,不能接受同学的生日派对邀请,不能,“到处惹麻烦”。
但哈利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每次他生病之前,总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去年春天,达力带着他的三个跟班把哈利堵在操场角落,非要把他的头按进饮水池。哈利拼命挣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消失,消失,消失——然后那三个跟班的裤腰带突然同时断裂,裤子齐刷刷掉到脚踝。操场上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穿着卡通内裤的样子。
没有人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但那天晚上,哈利被锁在碗柜里,没有晚饭,还发起了高烧。
第二天一早,伊莱在篱笆边等了好久,带着姐姐去了德思礼家才发现哈利已经昏迷了。
可惜这件事并没有给德思礼夫妇带来什么处罚。于是他们从此以后约定,第二天一定要再见面。
哈利也有对于自身的很多困惑,伊莱只是告诉他。
也许人与人之间就是不同的,不必追寻我们之间的不同,那是人们用来互相讨厌的东西。
哈利不太明白,但他点了点头。他早就学会了在不确定的时候相信伊莱。
所以,当哈利和德思礼家一起去动物园出现意外又被关进碗柜时,他一点也不害怕,因为第二天早上伊莱会在篱笆那边等他。
这六年里,艾琳也做了很多事。
她把三楼那间朝北的小房间改成了书房,四面墙都钉满了书架,书脊上的文字有英文、德文、法文,还有一些伊莱不认识的文字。书架的最上层锁着两排书,书脊上没有字,只有银色的符号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伊莱趁艾琳不在的时候踩着椅子摸过那些书,指尖刚碰到封面就被弹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碰过那两排书。
艾琳还教会了伊莱很多东西。
她教她分辨很多植物的名字和用途。
她教她做饭。这大概是艾琳所有技能里最失败的一项。六年过去了,她做出来的菜依然只能用“有营养”来形容。
伊莱和哈利吃过无数次艾琳做的晚饭,他们一致认为最难吃的是那道“德国传统炖菜”——一种灰褐色冒着可疑气泡的,味道介于煮过头的卷心菜和烧焦的面粉之间的东西。
每次艾琳做这道菜,两个小的就互相使眼色,然后趁她不注意把炖菜偷偷倒进后院的堆肥桶里。
奇怪的是,堆肥桶周围的植物长得比花园里任何地方都好。
艾琳不知道这件事。或者说,她装作不知道。
她还教她识字、算数、历史……
艾琳教伊莱辨认夜空的星座,讲它们的故事。她讲天龙座、天鹅座、猎户座,讲仙后座的傲慢和她的惩罚,讲大熊座和小熊座的母子情深。
伊莱最喜欢北极星,因为那是天空中最亮的恒星。
“天狼星,”艾琳有一次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在希腊语里是‘灼热’的意思。古人相信天狼星的光芒能让最冷的夜晚变暖。”
“姐姐认识叫天狼星的人吗?”伊莱问。
艾琳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着夜空,沉默了很久。
除了艾琳教的,伊莱还有自己的本事。
她已经能在任何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德思礼家的后院观察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哈利的碗柜有多大,她知道哈利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因为德思礼夫人要求他在所有人醒来之前准备好早餐。她还知道去年圣诞节,哈利的礼物是一件达力穿不下的旧袜子和一根牙签。
“牙签?”伊莱当时气得差点把面前的茶杯打翻。
“达力说那是‘魔法棒’。”哈利耸耸肩,好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在意的事,“他觉得很好笑。”
“好笑?”伊莱站起来,“他觉得——”
“伊莱。”哈利拉住她的手,“没事的,真的。”
“怎么可能是没事——”
“因为我收到了你送的书。”哈利说,“你送了我一本书,那比什么都好。”
伊莱看着哈利,看着他手腕上那条洗得有些褪色的蓝金手绳。六年了,哈利从来没摘下来过。手绳有些地方已经磨得起毛,金线有几处断掉了又被伊莱重新编好,但它依然缠在哈利的手腕上,像是长在那里一样。
这一年的夏天,也热得不寻常。
伊莱照常去帮艾琳买面包和报纸。
她是6月生日,已经过了十一岁,按照艾琳的说法,“可以自己出门办一些小事了”。她把头发扎成一条高高的马尾,穿着她最喜欢的鹅黄色连衣裙,脚步轻快地沿着女贞路往前走。
经过4号门口时,她下意识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达力·德思礼正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手里抓着一把糖果,嘴角沾着巧克力。他看到伊莱,下巴一扬,用他那副惯常的语气开口。
“喂,怪胎家的。”
伊莱停下脚步。
“你姐姐也是怪胎,对不对?”达力把一颗太妃糖扔进嘴里,嚼得吧唧响,“我妈妈说你们一家都是怪胎。和那个该死的哈利一样,应该被——”
他没有说完。
因为伊莱转过身来了。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微微弯着,像是在微笑。
“德思礼先生,”她开口,声音很轻,达力不得不停下咀嚼才能听清,“你说我是怪胎,那你是什么呢?”
她上前一步。
“你九岁时因为抢不到秋千,在公园里哭了二十分钟。你十岁时数学考试拿了D,你妈妈打电话给老师要求改分,老师没同意,她就让你休了三天假。去年万圣节,你被一个戴着南瓜面具的高年级学生吓哭了,你爸爸后来找到那个学生,威胁说要报警。”
达力的嘴巴张开了,太妃糖从他的嘴角滑出来,掉在地上。
“我是怪胎?真好。”伊莱歪了歪头,笑容依然甜美,“那我这个怪胎就不打扰你了。”
她转身,辫子在身后划出一个利落的弧线,继续往前走,脚步和刚才一样轻快。
达力涨红了脸想说什么,但伊莱已经走远了,他只能站在原地跺脚。
伊莱在面包店买了艾琳指定的那种全麦面包,在报刊亭拿了一份《泰晤士报》,又在水果摊挑了几颗品相最好的苹果。
回到家,艾琳正在客厅里整理一堆文件。
沙发上、茶几上、地板上,到处散落着羊皮纸和牛皮纸信封,还有几封是普通的白纸黑字。伊莱把面包和报纸放在厨房台面上,走过去帮姐姐整理。
她的手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地址栏上写着她们在女贞路的地址,收件人是“伊莉莎·沙菲克小姐”。
“姐姐,”伊莱拿起信封,“有我的信耶,谁会给我寄信呢?”
艾琳从妹妹手里接过信封,翻到正面,指着左上角一行烫金小字让伊莱自己看。那行字写着——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
……
伊莱把这封信读了至少三遍。
“……所以,是真的?我可以去霍格沃兹上学了?”
“是真的。”艾琳靠在沙发扶手上,微笑着。
伊莱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最先出口的是最实际的一个。
“……那哈利呢?他也会收到吗?”
她翻开信封,手指微微发抖。里面是两张羊皮纸,第一张是录取通知书,第二张是一年级新生的书单和装备清单。
艾琳没有回答。
然后她合上信封,塞回伊莱手里。
“过几天我们得去一趟对角巷。”她说,“你的书得买,袍子得量身定做,还有魔杖,必须你自己去挑。”
“可是姐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知道。”
“你会回答吗?”
“……也许以后会。”
伊莱太了解姐姐了。“也许以后会”的意思就是“现在不会,别问了”。
她叹了口气,把信封抱在胸前。
“那哈利呢?”她又问了一遍。
他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绣球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