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法兰西确定以及肯定,自己并没有做出过什么暗示性的、可能让英吉利误解的行为。
但现在英吉利正窝在他怀里。
“……”
法兰西低头,视线正好落在英吉利的发顶,紫瞳里清晰地映出英吉利的轮廓,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暖意。
英吉利蹭了一下,仰起头,主动用嘴唇去碰法兰西的脸。
法兰西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英吉利的唇瓣柔软而温热,那个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却让他脸侧的皮肤骤然发冷。
“别碰我。”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法兰西的手指扣住了英吉利的肩膀,毫不犹豫地将他从自己怀里推开。英吉利被推得踉跄了一下,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而法兰西已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我讨厌别人碰我,特别是你。”法兰西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皱的衣领,动作透着慢条斯理的优雅,“看来我需要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
英吉利茫然地仰头。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在法兰西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他唇边那个优雅的弧度显得愈发凉薄。
“如你所见,我在明确我的底线。我们之间,不适合这种游戏。”
“……”
“你应该很清楚,我对任何人都可以温柔多情。唯独,不包括你,我亲爱的英吉利。”
他用着最亲昵的称呼,说着最残忍的话。那份刻意的排斥,像刀刺入最柔软的地方。
……
英吉利用手臂环住了法兰西的腰,脸颊贴着他。
“放手。”
“……”
“听不懂吗?我对你的触碰,感到恶心。”
“……”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地毯上。
法兰西准备掰开英吉利手指的动作,在看到那张挂满泪痕的脸时,倏然僵住。
那不是他熟悉的英吉利。眼前的这个人,脆弱得像一件一触即碎的玻璃制品。
2.
医生叹了口气,转向法兰西。
“认知紊乱,伴有情感障碍。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高热,让他的认知和现实产生了偏离。简单来说,他现在可能把您……当成了某个截然不同的、非常亲密的人。”
法兰西的视线落在英吉利身上,那双绿色的眼睛像迷失在浓雾里的林地。当他的目光扫过去时,英吉利甚至还朝着他的方向,露出一个依赖的浅笑。
法兰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治好他。用最快的速度。”
“先生,心灵的创伤并非一剂汤药就能抚平。这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更需要……他所'认知'的那个人,给予足够的回应和安抚。”
“……”
好的,这是一个无法用金钱和权力快速解决的麻烦,一个必须用耐心和温柔去“喂养”的病人。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着的英吉利忽然有了动作。他下意识地朝法兰西的方向挪了挪,伸出手,似乎是想去抓住他衣服的一角。那个动作很轻,带着全然的信赖和寻求庇护的意味。
法兰西几乎是立刻就侧身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就这样停在了半空中,茫然地悬着。他避开的动作快得像是在躲避火焰。
“所以,你的意思是,”法兰西看着医生,“我要陪他玩这种可笑的过家家游戏,直到他自己清醒过来?”
英吉利的手还孤零零地停在那里。他似乎并未理解法兰西的闪躲,只是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绿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困惑。
“并非游戏,先生。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这就是他的现实。强制性的刺激和违背他认知的行为,只会加重病情。”医生道。
“……”
法兰西看着英吉利那只仍然固执地伸向他的手。
他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注视了英吉利几秒,然后,在一片死寂中,他重新回到了刚才闪开的位置。
英吉利那只悬空的手,终于触碰到了他的衣角。英吉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攥住了那一小片布料。
“我的……”
他的声音很轻,孩童般固执。
在他混乱的世界里,这个人,这个他正紧紧抓住的人,是属于他的。
3.
壁炉里的火重新点燃,跳跃的暖光将房间染成一片昏黄。
法兰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仰头饮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能察觉出身后那道黏着的视线。
就在他准备再倒一杯时,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英吉利绕到他身前,像是寻求一个温暖的巢穴,毫不犹豫地、主动地将自己整个身体都埋进了法兰西的怀里。
怀抱里的身体是温热的,柔软的。
法兰西却僵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压抑着什么的闷响。
英吉利似乎从那份僵硬中解读出了默许,于是更加心安理得。那颗毛茸茸的头颅在法兰西的胸前,像猫儿一样,轻轻地蹭了蹭。
4.
法兰西很早就醒了。
昨夜英吉利非要黏着他,于是他只能默许那人蜷在自己的床角。而今日他目光扫过去,却不见了英吉利的身影。
餐厅里,桌上摆放着一份准备好的早餐。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旁边甚至还插了一朵从花园里新摘的、带着晨露的玫瑰。英吉利就坐在桌边,一双眼亮晶晶地盯着他。
——是英吉利做的。
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攫住了法兰西。这栋府邸是他寻欢作乐的空壳,是他更换无数伴侣的舞台。这里从未有过“家”的温度,更不曾有人为他洗手作羹汤。
英吉利正在做的,是一种属于“妻子”的行为。
而这个认知令他毛骨悚然。
法兰西面无表情地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他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煎蛋送入口中。
法兰西:“……?”
法兰西满头黑线。
法兰西欲言又止。
法兰西头脑风暴。
法兰西盯着这份难吃到令人发指的、看起来像是早餐的东西,几次张口又一阵失语。
不不不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你是啥你为什么要伪装成煎蛋你你你你来地球的目的是什么你你你
他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水,试图冲淡口中的味道。他没有看英吉利,视线落在桌角那朵沾着露水的玫瑰上。
“以后厨房的事,我来做就行。”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不用碰这些。”
5.
英吉利总黏着法兰西。
无论法兰西在哪里,英吉利都会像一道安静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在不远处。
法兰西的身体,在长达一周的时间里,被迫习惯了这种近乎诡异的触碰。从最初的排斥与僵硬,到现在的、一种近乎麻木的默许。
他无时无刻不感到荒谬。
又过了一周。法兰西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诡异的共存。习惯了书房里多一个安静的呼吸声,习惯了自己腿边那点温热的重量,习惯了偶尔低头时对上一双满是仰慕与依赖的绿色眼睛。
这天下午,他处理完公事回到家,推开书房沉重的木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寻找英吉利。
到处都是空的。
法兰西站在书房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感,突兀地攫住了他。就像一个习惯了的、长久存在的痛楚突然消失,留下的不是轻松,反而是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
他竟然在寻找那个身影。他在寻找那个会无声无息跟在他身后,会用小动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会把早餐煎得一塌糊涂的家伙。他竟然已经把那个麻烦当成了一种……常态。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不一样。和英吉利生病时那种试探性的、近乎踮着脚的安静步伐不一样。
书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门口站着的人正是英吉利。只是他将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翠绿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依赖与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法兰西无比熟悉的清冷与疏离。
“……法兰西?”英吉利开口了,“我为什么会在你的府邸?我记得……我们昨天还在伦敦的会议上。”
他的记忆停留在了发病之前。
那长达数周的、混乱而亲密的纠缠,在他的世界里,从未发生过。
“……伦敦的会议?”法兰西缓缓开口,眼底晦暗不明,“看来你做了个很长的梦啊,英吉利。”
……
他们一同坐在客厅里,隔着一张茶几,像是回到了谈判桌上。
英吉利端起了茶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视线却落在茶几中央那个精致的水晶花瓶上。
花瓶里,插着一枝开得正盛的玫瑰。
那正是之前的英吉利每天清晨都会剪来,放在法兰西桌上的那种。只是现在的他,对此一无所知。
“你的品味还是这么……浮夸。”英吉利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讥讽。
法兰西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那朵花,是数小时前,另一个英吉利小心翼翼递给他的。而此刻,它却成了被他本人嘲讽的对象。
法兰西放下了咖啡杯,杯底与碟子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带着终结意味的声响。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花瓶前,在英吉利略带讶异的注视下,伸手将那枝开得正好的玫瑰抽了出来。
然后,他走到壁炉边,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朵花,连同它沾染过的所有荒诞记忆,一起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