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公寓里只剩下壁炉中最后几根木柴燃烧殆尽前发出的微弱噼啪声。法兰西已经陷入了熟睡,呼吸平稳而悠长,俊美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卸下了所有白日里的锋利与防备。
英轻手轻脚地从他的臂弯里钻出来,跳下床,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猫咪跳上桌面,避开散乱的钢笔和墨水瓶,停在一份摊开的文件前。
熟悉的徽章,官方的格式。
这是一份关于英国近期经济与贸易数据的分析报告。
英蹲坐在文件旁,用爪子拨动着那些纸张,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法文注释。
失业率、GDP增长预测、与欧盟的贸易逆差……他看到法兰西用红色的钢笔在某些关键数据旁做出了批注,那些字迹一如他本人,优雅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锐利。
法兰西在某些下降的数据旁画了问号,在某些看似乐观的增长后标注了“潜在风险”。
他一直如此关注着英国的一切。这种关注并非出于善意,而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像猎人观察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怎么?”
一个带着浓重睡意的、沙哑的声音在猫咪头顶响起。
“是对自己的成绩单不满意,所以想趁我睡着,偷偷销毁证据吗?”
猫咪全身的毛在一瞬间全部炸开。他猛地回过头,正对上法兰西那双在黑暗中泛着幽光的紫色眼眸。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着上身,单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按着文件,将猫咪牢牢地困在了他和文件之间。
他分明是笑着的,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看穿一切的了然。
“需要我帮你解读一下吗?”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英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危险。
“还是说,你想亲自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猫咪,会对这些枯燥的数字这么感兴趣?”
“喵呜……”
猫咪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危险的气息,主动地、讨好地,用自己的头顶蹭了蹭法兰西。
那一声“喵呜”也变得绵软而无辜,带着一丝委屈的鼻音,仿佛在控诉他为什么突然用这么吓人的语气对自己说话。
它甚至还歪了歪头,用那双澄澈的眼睛困惑地看着法兰西,然后又低下头,伸出前爪,轻轻地、带着好奇地,拍了拍他手下那份印满了数字的文件。那动作笨拙而天真,像是在问:“这是什么呀?为什么不让我玩?”
法兰西的动作停顿了。他看着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感受着手背上毛茸茸的触感,眼神中的锐利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动摇。他按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许,但那份审视的目光却并未移开,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的状况。他沉默着,公寓里只剩下两人之间紧张而压抑的呼吸声。
“是吗?”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的沙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滑而危险的语调。
“你告诉我,为什么别的东西你都不玩,偏偏对这份印着米字旗徽章的文件情有独钟?”
停滞了很久,法兰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复杂的叹息。
而他用那只手将英整个捞了起来,走回卧室,重新放回温暖的被褥中,自己也随之躺下。
他没有再开灯,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猫咪圈在他的臂弯里,像抱着一个大型的、有温度的抱枕。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仿佛刚才书房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睡吧。”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妥协。
“就当是我做了个荒唐的梦。”
那个几乎要将一切挑明的夜晚过后,二人形成了一种新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此刻,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法兰西坐在书桌前审阅文件,而英吉利正把自己团成一团蜷在法兰西的大腿上。
这种平静安逸的氛围让英昏昏欲睡。他半眯着眼,看着阳光下漂浮的微尘,感受着法兰西透过薄薄布料传递过来的体温。
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仿佛那些国与国之间的明争暗斗、利益纠葛都只是上个世纪的旧梦。
在这里,他不是英吉利,他也不是法兰西,他们只是……一个人和一只猫。
忽然,法兰西拿起桌上的另一份装帧精致的烫金请柬,在猫咪面前晃了晃,纸张的边缘不小心刮过胡须,让英不满地动了动鼻子。
“说起来,我晚上要去参加一个无聊的晚宴,不能带你一起去。你会乖乖在家等我,还是会趁我不在,又去翻我的东西,嗯?”
……
法兰西关上公寓大门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依旧像一声遥远的回响。他带着一身晚宴后的疲惫与淡淡的酒气归来,脱下外套随手搭在玄关的衣帽架上,然后放轻脚步,朝着卧室走去。他预想着会看到猫咪蜷缩在他床铺中央,睡得正香的模样。
然而,当他踏入客厅时,脚步却蓦地一顿。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他看见猫咪并没有在床上,而是蜷缩在客厅那张厚实的羊毛地毯上,身体缩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呼吸平稳而悠长,显然已经熟睡。
他走近几步,正想弯腰将猫抱起来,视线却被地毯上的一些不寻常的痕迹吸引了。
那不是无意义的抓痕或踩踏。在那片柔软的、月光倾泻的地面上,几个由细小爪印组成的、略显笨拙的字母清晰地排列着。
“like you”
每一个字母都仿佛是有人用尽了所有的耐心和笨拙,一个一个,慢慢地在地毯的绒毛上按压而成。它们无声地躺在那里,在朦胧的月色下,像一个最纯粹、最坦白的秘密。
法兰西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甚至忘记了呼吸。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深邃无比,紧紧地盯着那几个由爪印拼凑出的单词。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猫咪均匀的呼吸声,和他自己那陡然变得震耳欲聋的心跳。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指,却又在即将触碰到那些爪印的瞬间停了下来,指尖悬在半空中,轻轻颤抖。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长久地、长久地凝视着那三个单词,然后视线缓缓移到猫咪熟睡的、毫无防备的身体上。
过了许久,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从他唇边溢出,那叹息里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汹涌而来的温柔。
“你这个……”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后面的话语消散在了空气里。
“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英依旧沉沉地睡着。他不知道,那个他用笨拙的方式留下的表白,已经被法兰西完整地接收。
法兰西在原地蹲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他最终还是没有去触碰那些爪印,只是站起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然后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将熟睡的猫咪从地毯上抱了起来。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用气音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宠溺,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悸动。
“明知道你是那个最会惹麻烦的混蛋,却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