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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鸦雀无声。在上井默说出这句话后，田村太郎注意到，浅野玲子的表情变得十分阴沉。他自然很清楚今天这起事件的严重性，学校里有人自杀身亡，还有许多人目睹了全过程，迫使这所节假日都要补课的学校给学生们放了一天假。
问题在于，只是一名学生跳楼，对于他们这样无关紧要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探讨的事情。硬要扯上什么联系，那大概是担心这件事情以后，学校会想方设法加大管控力度，给教学楼的窗户安上护栏，或者休息时间只能呆在教室里什么的。
田村太郎无法理解上井默和浅野玲子的担忧，但他还是推了推眼镜，开口打破了这阵沉默：“上井同学，你继续说下去吧。”
一般情况下，田村太郎在面对这么多人发言的时候，难免会有些支支吾吾，但想到张丞诚已经毕业，通灵社少了一名领头羊，他作为代理社长，总要承担一点相应的责任。
会说这样的话，也不过是田村太郎依葫芦画瓢，模仿着张丞诚的样子主持大局。除此之外，田村太郎处理问题的方法都很笨拙，像是在网站上收到委托的时候，他都会打电话询问姐姐们的意见。
“……抱歉，我很想把这件事说清楚，但是不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上井默顿了顿，想说些什么却又如鲠在喉。“田村同学、中村同学，关于今天的事，你们了解多少？”
“啊、啊？”中村绫乃都做好洗耳恭听的准备了，却被上井默点了一通，让本来就不知所云的她更加摸不着头脑。“会把大家叫来，无非就是又有通灵委托什么的吧？”
“看、看来中村同学还不知道今天为什么放假呢……”
“那个我倒是知道。听说有人自杀了吧？在学校里。”
“才不是！”
突然间，浅野玲子拍着桌子站起身来，用一种愤怒又悲伤的表情看着对面的中村绫乃。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吓到了对方，浅野玲子收起了怒火，长叹一口气坐回了沙发上。
“樱井同学……才不是自杀的……”
“对不起玲子……我只是听别人这么说的……”中村绫乃连忙道了歉，没再敢继续说下去，她抬起头来看着浅野玲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她是玲子的朋友吗？”
“朋友……”被问到这句话的时候，浅野玲子愣住了。她冷哼了几声，微微摇了摇头，用手捂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如果是那样，我是不是就能够救下她了……”
浅野玲子不认识樱井杏，也从来没有见过她，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是后来在别人口中听说的。即使是这样，浅野玲子也很难不去想，她仍然觉得，樱井杏的死是自己的过错。如果不是叶阑还揽着她的肩膀，她大概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樱井……是说二年A班的樱井杏吗？”
“差点忘了，田村同学可是学校里的百事通呢。”中村绫乃赶紧岔开话题，揪着田村太郎的衣袖询问道：“你对她了解多少？”
“要说了解……”田村太郎思索了一会儿，将平时揣在怀里的那本巴掌大的记事本拿出，在上面翻找着什么，很快，他便在上面找到了樱井杏的名字。“樱井杏，女，目前就读于二年A班，之前是一年D班，初中就读的是女子学院。学习中等，有点偏科，数学和外语不太好，一年级的时候加入排球社，参加过校际联赛，不过当时没拿到奖牌。”
几乎是一瞬间，在场的人都检索到了田村太郎话里的关键词，他们齐刷刷地看向田村太郎，异口同声的说道：“排球社？！”
“田村同学，你知道她在排球社是谁的组员吗？”
只可惜，面对叶阑的询问，田村太郎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只知道大概，再详细的信息就没有了。但是我记得，一年级的时候樱井同学的组长是校队的月见学姐。”
“可是月见学姐不是那样的人。”
中村绫乃失望地摇了摇头，在她的印象里，月见春花绝对不上野美和子那样的人，她还记得以前和叶阑被霸凌的时候，月见春花还出面为她们解过围。
“但、但是二年级就说不准了吧？说不定……说不定樱井同学被换到别人的队伍去了……”
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如果樱井杏被分到上野美和子手下，也一定会遭遇同样的事情。可中村绫乃掐指一算，新学期开始也猜不到半年的时间。
“只是因为这样就跳楼自杀吗？”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冒出这样的想法，但中村绫乃很快清醒了过来，她抿了抿唇，用右手捂着嘴巴，愣愣地盯着桌面假装思考。
中村绫乃感到自己很可怕。明明她也曾经是受害者，现在却要慨他人之慷，替别人体谅霸凌她的人。她分明知道，不管是遭受了一天，还是一个月，那种痛苦的回忆都会烙印在心里，成为一生的潮湿。可在这场霸凌中成为了幸存者的她，竟然大言不惭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幸好那个人不是我。”
中村绫乃很清楚，那些为了避免霸凌而产生的扭曲的想法，正在逐渐侵蚀她的人性，要想完全转变，或许还需要很长的时间。但至少她不希望，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上野美和子那样的人，这太糟糕了。
“那樱井同学在学校有什么认识的人？要不去问问他们？”
中村绫乃说着，不让自己再去想那些事情。
“樱井同学在学校似乎没什么朋友。”田村太郎又翻了翻记事本，并没有找到什么和樱井杏关系比较亲近的女生，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与樱井杏有联系。“不过我记得，她是羽田风的女朋友。”
“抱歉。”上井默摩挲杯子的手指突然停了一下来，他看向田村太郎，不可置信地问道，“田村同学，你说谁？”
“羽田风，就是在学校里还算是有名的那个公子哥。他父亲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副社长。”
“……不可能。”
虽然有过一丝迟疑，但上井默还是认为，羽田风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女生和他走得很近的。上井默表示，自己二年级的时候和他在一个班，所以大概了解羽田风的为人，他的家庭确实比较富裕，在学校里会受到其他男生的追捧，但在同班女生间的评价完全就是个流氓。
“啊、是、是这样吗？”听上井默描述羽田风这个人后，田村太郎也有了这样的怀疑，可他又看了看自己写在本子上的内容，在确认过后不解地挠了挠头。“可是……他们是情侣这件事早就人尽皆知了啊？”
“唔……田村同学，你能详细说明一下吗？大家……好像都不知道这种事。”
“抱、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田村太郎有些后知后觉，毕竟通灵社的大家算是游离在学校的“秩序”之外，虽然摆脱了金字塔效应带来的困扰，但那些在学校里流行着，被当作课余时间谈资的事情，他们也一概不知道。
正因如此，田村太郎才感觉到自己在社团里的重要性，那种莫名而来的责任感让他感到紧张，他一下正襟危坐起来，一边说着知道的消息，一边拿出手机在上面翻找着什么。
“呃……我是不太清楚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了，应该是上个月底或者这个月初吧……有人说经常看到羽田同学在体育馆等樱井同学，他们两个有时候会一起回家，后来同班的男生也从他口中确认了两人的关系。”
田村太郎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继续往下说道：“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倒是没有很肯定的说法，我问了他的同班同学，他给我的答复是‘可能是各取所需吧，毕竟樱井杏在从事那种工作。’”
“他是什么意思？！”
浅野玲子再次拍案而起，表情比先前还要愤怒三分，要不是中村绫乃眼疾手快，那半杯饮料就要被她碰洒在桌上了。中村绫乃刚松了口气，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在耳畔响起，她怔了一下，定睛看向自己的双手，她确实还扶着杯子没错。
“搞什么！差点就洒在我身上了！”
“十分抱歉，我马上清扫！”
看样子只是服务生没拿稳餐盘，但中村绫乃还没有放下心来，她趁浅野玲子还没发火，把杯子挪到了自己面前。
“田村同学！麻烦你把话说清楚！”
“那个、浅野同学、你、你冷静一下……”本来说话就不利索的田村太郎被浅野玲子呵斥得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在手机上调出页面递给她看。“我、我只是重复了一下别人发来的讯息……”
没等田村太郎继续说下去，浅野玲子便抢过他的手机，怒气冲冲地敲打键盘给那个人回去了消息：“什么叫‘那种工作’？！你这是造谣！”
没过一会儿，浅野玲子就收到了对方的回信：“什么造谣？田村，你不是也看过那几篇帖子吗？”
浅野玲子正在气头上，她在短信里痛骂了对方一阵，然后随手将联系人拉黑了，完全不在意这其实是田村太郎的手机。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对方回复的消息展示给众人看：“田村同学，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有事情瞒着我们吗？”
“没、没有，浅野同学……我是觉得那些消息对解决事件不重要，所、所以……”
“在朋友面前不可以说谎！而且，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现在 、立刻、马上！”
“是、是！！”田村太郎连忙接过手机，在上面输入了一串网址，可当页面跳转出来的时候，田村太郎皱了皱眉头，“……奇怪，怎么进不去了……”
尝试了几次无果，田村太郎只好放弃，虽然这显得自己有点强词夺理，但为了能够让浅野玲子冷静下来，还有让大家了解到更多有关樱井杏的事情，田村太郎咬咬牙，还是把知道的消息都如实告诉了他们。
“我、我是在论坛上面看到的。说是论坛……应该更像暗网吧，大家会在上面发布一些负面的消息，辱骂老师同学，或者发帖号召大家孤立别人之类的……因、因为需要收集信息，所以我……有时候也会去看那个网站……当、当然！我不是支持他们的意思！”
“但这样的做法，是否也是默许了他们的行为呢……？”
田村太郎被叶阑的这句话问得哑口无言。他知道叶阑并不是责怪自己，而是对这样的现象感到深深的无奈。在严格意义上，这确实是不道德的，但田村太郎清楚，不管是他，还是通灵社的大家，能够在这样的学校里生存下去，并不是因为他们拥有反抗的能力，而是因为他们学会了利用法则，才能够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
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只有将自己染成灰色，才能够在黑暗中行走。
“……我、我继续说下去吧。”田村太郎没有回答叶阑的问题。“前些日子在论坛里有人发布了一条有关樱井同学的帖子，揭露她在学校外面做那种工作赚取零用钱，还贴上了一些……一些她的照片……我没有细看，但是帖子是匿名发布的，我想可能是和她关系不好的人扒出来的吧。”
“田村同学……你确定那是樱井同学吗？”
田村太郎点了点头，他确实没有细看那些照片，但不管是发帖人留下的信息，还是照片上那位女生的样貌，毫无疑问都指向的是樱井杏。
“我、我想……照这样看来……恐怕樱井同学是因为这些事被人泄露出去了，她没有办法面对同学和家人，才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在田村太郎的心里，这已经是他可以推测出来的，最接近真相的答案了。
“不。不会的。樱井同学一定不是那样的人。”
叶阑说着，握紧了双拳，眼神十分坚定。她还记得樱井杏的模样，记得她从活动室门口逃走的时候，那个满是不安和焦虑的侧脸。在她的身上，一定发生着和自己同样的事情。
“我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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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是这样简单的四个字，让在座的众人从迷茫中拨云见日，看到了可以被称为是希望的光芒。
“我也相信樱井同学。”
浅野玲子是第一个出声应和叶阑的，过去的几年，她也曾经被泼过这样的脏水，被别人谣传为“蛊惑人心的巫女”，对于樱井杏的遭遇，她感同身受。如果不是被造谣被栽赃，被冠上那种子虚乌有的名头，没有人会选择用死亡去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我也很想认同叶阑同学的说法……”田村太郎缩着身子，推了推眼镜，虽然他很担忧接下来的话会让浅野玲子再次发火，但还是战战兢兢地接着往下说着，“但是那些照片……”
“可是那！……”
浅野玲子挺了挺身子，双手握成拳头似乎马上又要站起，那句反驳的话刚到嘴边，就变成了一阵无奈的叹息。尽管没有看到过那些帖子，但浅野玲子知道，田村太郎不是那种会对别人说谎的人，如果是这样，再有力的辩驳都会变得苍白无助。
一个巴掌拍不响。浅野玲子的脑子里闪过一句这样的俗语，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即使那些照片是在樱井杏不知情的状况下拍摄的，又或者是被强迫的，也没有人会相信他们口中的真相——就和当初的她一样。
因为她确实给那个人做了占卜，也确实说了不切实际的话，所以她没有办法义正词严地说出那句：“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人们从来不会在乎她为什么会这么做，不会在乎她是否有她的苦衷，他们只会戏谑地把她作为谈资，享受着那种不需要做任何事就能毁掉一个人的乐趣。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浅野玲子听到身旁的叶阑说着，她温柔而坚定的目光再次给了她勇敢的底气。“田村同学，还能找到那个帖子吗？”
“这……我刚刚、刚刚确实是想给你们看那个网页的，但是、但是现在整个网站已经被封禁了，没有办法再进入了……”
“不会吧？这么不合时宜？田村同学，你再试试呢？”
浅野玲子都快没有力气再发火了，只是伸长了脖子看着田村太郎点击手机屏幕，直到网页上显示出Error的字样，才终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趴倒在了桌上。
“怎么办啊……线索又断了……”
浅野玲子把脸埋在臂弯里，有气无力地说着，她感到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自己想要一个人解决死亡事件的那个时候。突然，浅野玲子想到了什么，又猛地挺起身子，吓得中村绫乃拿着杯子的手颤抖了一下。
“对啊！那就像当时一样，去问樱井同学的灵不就好了？只要她告诉我们来龙去脉，一定能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浅野玲子差点被自己的聪明才智折服了，她笑着拍了拍上井默的肩膀，又满怀信心地看向通灵社的大家，“现在我们可有五个人呢！有上井同学的能力在，还有葵和润一也能帮忙，一定能很快就找到樱井同学的！”
听完浅野玲子的提议，田村太郎和中村绫乃都卯足了劲，二话不说便开始讨论今晚几点碰面，怎么潜入学校，该做些什么准备。他们大概没有注意到，浅野玲子说这句话的时候，上井默并没有抬起头来附和，他的眉头紧皱着，撇过头去，盯着手里的那杯咖啡思考着什么。
“……樱井同学她……”
“玲子，我想应该不用这么麻烦。”上井默刚挤出一句开头，他的话便被叶阑给打断了，他看向叶阑，短暂地和她对上了视线。仅仅只是一眼，上井默就读出了她视线中的掺杂的意味。“我们不是还有一位专业的外援吗？”
“什么外援啊……啊！！”浅野玲子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她连忙拿出手机拨打了一通电话。“差点忘记了！真是的！我光是记着那家伙学习成绩好了……”
刚看到事情有了苗头，可惜很快就熄灭了。浅野玲子的电话刚拨通几秒便被挂断了，众人直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弹出拨号界面，一下又没了气势。
“真是的……那家伙在搞什么啊！”
浅野玲子拿起手机，噼里啪啦地在屏幕上敲打着。
“你在干什么啊？？”
“说好的毕业了也要负责社团的事的！！”
“你这是背信弃义！两面三刀！自以为是！恬不知耻！”
“看到了马上给我回电话！！”
“你有没有在看啊！！吭个声！！”
“真是的！！”
“……”
“亲爱的学长大人？”
“拜托了快点回消息……”
“我需要你……”
过去了五分钟，仍然杳无音讯，浅野玲子一开始还在气头上，但转念一想，张丞诚毕竟也要上课，不可能要求他二十四小时都能马上回复消息，况且，说到底，这件事其实也跟他没有太大的关系。
“算了。”浅野玲子不想让大家跟着自己失落，她拍了拍脸颊，又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那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来办！多花点时间也没什么嘛！”
“对，玲子说得没错！人多力量大！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那、那我先和家里说一下今天要晚点回去……”
“嗯！我和上井同学都是老手了，这样，我家离学校近，我们先……”
浅野玲子说着，随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来，在上面开始罗列晚上需要的物品，刚写到一半，桌上的手机响起了铃声，是她最喜欢的男团Impress Yourself的单曲《By your side》。
“真是的！怎么才回电话啊！！”
“抱歉。刚刚在上课。”
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空洞的回话声，似乎还夹杂着咚咚咚的杂音。
“好吧……那你下课记得回电话，有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帮忙。”
“不用了，我已经请假了。说吧，什么事？”
“原来学校发生了这种事……”张丞诚说着，用肩膀夹着手机，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来。“我明白了，需要进那个网站吧？”
“嗯……但是田村同学那里已经显示页面错误了，能行吗？”
“玲子。”张丞诚按下免提键，将手机放在了一旁的台阶上。“这种事情，不要用疑问句。”
张丞诚复制了田村太郎发送过来的网址，粘贴在了搜索栏里，点击进去确实显示的是页面错误的提示。
“看来禾川耀那个家伙在想办法控制舆情，不过也是些顾头不顾尾的手段。反正……只要他给了好处，这种消息很快就会被压下去了。”张丞诚说着，从电脑里调取出一个奇怪的窗口，将原本的网页粘贴上去，又顺手输入了几段代码。“只要存在过就会留痕，找到源代码把信息复制出来就可以看了。”
“你说这些我们又听不懂……”
“是吗？我还指望某人能顺便夸我几句。”
“那种事……”
“好了，网址我这边可以打开了。那个女生叫樱井杏对吧？”
“嗯！田村同学说就是前几天才出现的帖子，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
大概是张丞诚还在搜寻帖子，只能听到电话里传来鼠标的点击声，大概又过了两分钟，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除了电波偶尔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外，再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奇怪，怎么没声儿了？”
“他在楼道里吧？是不是信号不好？”
“喂喂？张丞诚？你还在吗？听不听得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浅野玲子才听到一点断断续续的键盘声响，紧接着，张丞诚对他们问出了这样的一句话：“你们觉得，导致樱井同学跳楼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是谣言吧。她没有做那些事情，但是却被被造谣，被别人说成是那样的人……”
“……是吗。”电话那头的张丞诚意为深长地说着，“照片我发给田村同学了，已经处理过了。”
“处理……什么处理……”
浅野玲子仍然云里雾里，几人也不明白张丞诚话里的意思，只是挤在田村太郎的身边，等待发来的照片加载出来。
“这是……”
“怎么会……”
浅野玲子的声音颤抖着，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尽管经过处理，她还是辨认出那是一位女性**着身体躺在床上的照片。她转过身去，右手紧紧地攥着袖口，她反复在脑海中回想着，希望能够通过记忆去确认那名女生的相貌，却又不情愿再想起。
即使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不可能是樱井杏，但众人的沉默还是让她确认了事实。
“现在呢？你们觉得樱井同学是个什么样的人？”
面对张丞诚的发问，没有人能够马上回答他的问题，众人只是叹气，从田村太郎的手机上移开了视线。
“樱井同学……”
叶阑打算说些什么，却被中村绫乃按住了右手，她摇了摇头，示意叶阑不要再继续说下去。叶阑看着她，又看向田村太郎手机上的那张照片，她深呼吸了一口，又继续说道：“我还是相信樱井同学。我相信她。不管怎么样，只有找到真相，我们才有评判这件事的权力。”
“我明白了。”电话那头的张丞诚轻笑一声，似乎是对叶阑的回答感到欣慰。“看来……叶阑更适合当代理社长一些。”
张丞诚说着，电话里又传来键盘的声响，紧接着，新的图像便传送到了田村太郎的手机里。叶阑第一时间拿起手机点开了照片，她似乎说了什么，但咖啡厅的环境太吵闹，浅野玲子没能听清。
浅野玲子鼓起勇气瞥向手机上的画面，她注意到了什么，连忙凑上前去，拿着手机又反复打量了一番，她先是欣喜地笑了笑，又皱紧眉头，对着电话里嚷了一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3
经过浅野玲子这么嚷嚷一通，原本还觉得无望的几人也鼓起勇气看向照片，虽然还是能够看出那是一位赤身**的女性，但很明显，照片上的那个人并不是樱井杏。
“这是张合成的假照片。”张丞诚说着，开始浏览那个帖子下面的回复。“乍一看像是樱井同学没错，但造假痕迹也很明显，如果是有后期经验的人……不，我想只要稍微观察一下，就能够发现端倪。”
浅野玲子很想说一句“太好了”，因为他们的调查证明了樱井杏是清白的，可他们做的也只是找到真相，而不是拯救了她的性命。与此同时，浅野玲子也感到深深的不解，如果真像张丞诚说的那样，很容易就能发现照片是造假的，那为什么樱井杏还会走到那一步。
“你们觉得很困惑吧。”
张丞诚读出了电话那头众人沉默的缘由，他浏览着帖子里的信息，几百条回复，没有任何一个人指出照片中的漏洞。
“你们或许想说，明明她知道自己没做那些事，明明她可以为自己辩解，但是为什么还是选择了用这样的方法呢？……现实就是这样，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情，一旦这个虚伪的证词成立，樱井杏就会被他们宣判死刑。”
张丞诚不知道自己的话他们是否能够理解，但他认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够理解樱井杏的困境。他没有再接着说些什么，只是在页面上敲下几行代码，再通过某个程序的协助，得到了一串精准的IP信息。
“羽田风。这是发帖人的名字。”
几乎是在张丞诚说出名字的一瞬间，浅野玲子又一次愤怒地站起身来，喊声甚至惊扰了咖啡厅里的其他客人。要是放在平常，浅野玲子会马上为自己的失态而向陌生人道歉，但现在，浅野玲子根本顾不得这些，她怒气冲冲地想要挤出座位，想要马上去找到这个害樱井杏跳楼的罪魁祸首。
“浅野同学！等等！”
“绫乃，你放开我，我要去找羽田风那家伙算账！”面对众人的阻拦，浅野玲子反而更火大了，“现在我们有证据了！我要让她给樱井同学道歉！让他亲口说出真相！然后去蹲监狱！！”
只见她说着，挣开了中村绫乃的手，拿起书包就要离开咖啡厅，那势头就像只看到红布后失控的斗牛，就算前方立着围栏也要将它撞开似的。
“那其他人呢？”
这句夹杂着电流声的话语让浅野玲子愣在了原地。
“那些相信并传播了谣言的人，他们应该是有罪……还是无辜呢？”
浅野玲子一时间没有办法回答张丞诚的问题，如果可以，她一定会说：“那些人该死，他们都该死。”可是除了说这样的话，浅野玲子再也做不到什么，她是愤怒的，悲伤的，但更多的却是无奈。
她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所以比谁都清楚，在这个故事里伤害过樱井杏的所有人，都不会付出任何代价。
浅野玲子回想起了初中的那段日子，她深陷于谣言的泥潭中，就算再怎么辩解也没有人愿意相信，甚至连最好的朋友也因此离开了她。那时候的她，只是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幻想着初中生活结束后人生会迎来曙光。
浅野玲子想，自己是幸运的。她遇到了润子婆婆，让她不再怀疑自己，也遇到了叶阑，遇到了那颗可以照亮她的星星。她得到了和自己相同的，一起在黑暗中行走的伙伴，让她不再感到孤独。
这一刻，浅野玲子或许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樱井杏的心情，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樱井杏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对她而言，那算不上是解脱，不，那绝对不是解脱。
浅野玲子明白，她的选择意味着在她的世界里，不再闪烁着一盏名为希望的灯火，她最亲近的人，最爱的人，在这场欺骗中抛弃了她。她会站到那里，顶着凛冽的寒风跳下山崖，是因为她绝望了。
浅野玲子突然感到心脏一阵抽痛，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浮上心头。
“您好。您好？”
服务生的声音打断了浅野玲子的回想，她有些没回过神来，迷茫地站在原地，看向身后还坐在桌边的同伴们。几人面面相觑，上井默看了看桌上已经光盘的糕点和见地的饮品，又看了看站在门口准备就座的客人，这才对服务生挤出一句话来：“……麻烦您收拾一下吧。”
“好的，请您稍等。”
她的话语没带有任何情绪，只是机械性的说出了这句公式的说辞，上井默撇过头去看了她一眼，那是个年纪和他们相仿的女生。对上视线的时候，那名服务生冲他笑了笑，她的笑容有些僵硬，大概是觉得他们几个人在这里坐了太久，影响翻台率了。
“抱歉，我们马上就离开了。”
“……”那名服务生顿了顿，站起身来向他们举了一躬。“请慢走。欢迎您再次光临上岛咖啡厅。”
几人紧跟着浅野玲子离开了咖啡厅，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每个人都愁眉苦脸的，想说些什么活跃话题，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比起当下的尴尬，他们大概更加苦恼接下来应该去做些什么。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觉得必须把真相告诉他们，至少要还樱井同学一个清白。”浅野玲子说着，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把真相公之于众。“我们把证据组合在一起，把来龙去脉写清楚，张贴在宣传栏怎么样？”
“可、可是……那样大概也维持不了太久。”
作为来神学院的学生，他们其实也明白，学校的宣传栏早就没有使用了，学校会定期张贴校规校训，但也只是走流程做事情，第二天那些通知就会被学生们撕下，或者覆盖上别的纸张。
“贴……反正我就是要贴！”浅野玲子说着，带着很重的鼻音，“我每天都贴，把整个宣传栏贴满！他们会看到的，他们一定会看到的……樱井同学……樱井同学她根本就没做错什么……”
明明这句话是肯定的，但浅野玲子的语气却是没有底气的，她大概想要狠狠斥责那些伤害过樱井杏的人，想要他们知道真相后感到无地自容，可是她也清楚，就算她做得再多，也终究是沧海一粟。
“至少……”浅野玲子用袖口擦去眼角的泪水，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是坚定的。“至少要让樱井同学知道，有人在想办法为她主持正义。”
“玲子……你说得对，不能因为没人在意，我们就不去做这件事了。”叶阑拍了拍浅野玲子的肩膀，向她递过去一张面巾纸。“写文章的事就交给我吧。”
“那、那我把图文整合到一起，我家、我家有打印机。”
“我负责提贴吧！我们班离宣传栏近，要是有人去撕掉了什么的，我下课的时候再去补上！”
“好！那今天就这样！先回去把这件事搞定！有什么问题大家在群聊里面联络好了。”
“那、那就明天见了……说、说起来……中村同学你家住在城南吧？我顺路送你回去吧。”
“但是好像有点远呢……送我到公交站就行。”
“那、那个……”
“那我和田村同学就先走咯！明天见！”
没等田村太郎把话说完，中村绫乃就拖着他离开了。
“那上井同学我们走吧，顺道送玲子回家。”
“那个……！我和你们一起吧……我……我刚好想去上井同学家那边买铜锣烧。”
“玲子……”叶阑担忧地看着她，又握住了她的手，今天降了温，浅野玲子的手有些凉。叶阑知道，浅野玲子觉得不开心的时候，都会报复性地吃很多甜品，刚才在咖啡厅的时候，她已经吃了两块芝士蛋糕和一份华夫饼。“说起来，最近的那部电视剧你看了吗？我记得是叫……就算……就算……”
浅野玲子看向叶阑，像是被拆穿一般觉得难为情，但一想到在叶阑面前不需要遮遮掩掩，浅野玲子握着她的手一起揣到了衣兜里，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然后用充满活力的语气说道：“《就算不能和明天的你相恋》！我当然看了！我原本就是小说的粉丝嘛！这部电视剧选角真的超级棒，和我想象中的没太大区别呢！美礼淳子和千岛杉山好搭，演技也超棒！而且山田前辈也友情出演了这部剧呢，有点梦回《冬恋》了……今年什么时候会下雪呢……”
“这才刚入秋哦？下雪的话，也至少要等到一个多月以后了……”叶阑笑着，又靠浅野玲子近了些。“寒假下雪的时候，大家一起去庙会吧？”
“好啊好啊！我之前还在怀念夏日祭的时候呢！现在多了田村同学和中村同学，肯定更热闹！”
听叶阑这么一说，浅野玲子立马就来了兴致，马上滔滔不绝地同叶阑和上井默讲起寒假的规划，三人就这么走了一路，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浅野玲子在说话，但气氛已经比刚才好了很多，像是今天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只是几个好朋友聚在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回去的时候要注意安全！到家记得发讯息给我！对了，铜锣烧可不要买太多了哦玲子！”
“知道了！要是买多了，我明天带给大家吃——！”浅野玲子和上井默走出车厢，在听到叶阑的喊话后，转过身去拉长声音回应了她，她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冲车厢里的叶阑回了挥手。“明天见——！”
离开了叶阑，浅野玲子和上井默之间大概没有什么好说的，两人只是在街上走着，有时候浅野玲子会八卦一下上井默，不过大部分时候，是浅野玲子在一旁自言自语。
“唔……买什么口味好呢……红豆味一定要买，我吃两个，然后大家一人一个，但是是抹茶红豆比较好还是红豆麻薯好呢……中村同学好像不太喜欢抹茶味的……啊啊啊！巧克力味的我也好想吃！但是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炒饭……”
“浅野同学。”
被身后的上井默叫住，浅野玲子才停下了脚步，她回过头去，一边嘟囔着要买几个铜锣烧，一边摆着指头计数。
“怎么了上井同学？你想吃两个吗？我最近生意不错，你想再买几个回去给家里人吃也可以哦，我请客！不过你可不要告诉中村同学他们啊？不然我的零用钱就不够买杂志了，嘿嘿。”
看着浅野玲子笑容满面的模样，上井默觉得很不自在，倒不是说觉得这样的浅野玲子烦人，毕竟她平时就是这种大大咧咧的性格。硬要说的话，那种感觉，大概是别扭吧。
“浅野同学……你其实也知道了吧？”上井默的右手握紧了背包的肩带，抬起头来看向浅野玲子。“樱井同学她……”
“什么啊？上井同学你还在担心吗？没事的，我们把真相公开，后面的问题会迎刃而解的！你不要太紧张嘛！”
“紧张的人……是浅野同学你吧。”
上井默十分严肃地说着，他注意到，浅野玲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知道的。这里只有你和我跟他们不一样。”
上井默皱着眉，表情有些不忍，他知道现在说这样的话有些过分，但他更不希望看到浅野玲子把这件事埋在心里。看着浅野玲子被刘海掩盖的脸庞，上井默仿佛也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你察觉到了。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就明白这一切了。”在咖啡厅里，浅野玲子嚷嚷着要离开的时候，上井默就发现了她的异样。“你一开始其实也猜到了，只是你不愿意承认……你说得对，樱井同学不是自杀的，她是被那些人的谣言杀死的。”
上井默长叹一口气，他顿了顿，看向浅野玲子身旁站着的葵和润一。
“所以……她的灵不会去往天堂。在她怀着绝望的心情跳下教学楼，摔在地上，呼吸和心跳停止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变成了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