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日定的闹钟没有响,忍足清芥醒是被透进房间的日光唤醒的。
身上裹着的薄被已经有了温感,她半坐着,因为现在身上没有任何的不适,一时间竟然记不清昨晚到底有没有头疼发作。
将头发随意拢在脑后,刚想下床,她瞥见了被手机压着的便签。
「我去超市,很快回来。早餐在冰箱,加热后再吃。——手冢国光」
手冢国光的字遒劲有力,透着从容和稳重,同他的人一样。
倒是很久没有收到这样的便签了。
忍足清芥沉默着想象对方的语气,而后又将便签放回了原处。
洗漱后,她去厨房热了杯牛奶,捧着回书房。
今天她得把申请表和材料都准备好发给竹内英树。
作为前投行员工并且在魔鬼上司手下成功生存下来的人,写这些对忍足清芥而言不在话下。唯一让她有些犹豫的,是婚姻关系那一栏。
手冢国光不喜高调,外界只知道他已婚,但妻子的身份一直没有公开。至于她自己,在投行时,因为是赤司征十郎一手带出来的,所以她的个人信息仅少部分人有权限可以查阅,填资料时不用考虑是否填写的问题。
纠结了一会儿,她在婚姻状况栏填下了“已婚”,但丈夫信息的部分全部杠掉。
出门在外,已婚的身份可以避免很多麻烦,但在丈夫姓名栏填下“手冢国光”的话,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她讨厌麻烦。
何况马上要变成前夫了。
所有材料都准备好后,她转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轻敲鼠标点下了“发送”。
关电脑前瞥了眼时间,竟然快到中午了。
叩—叩—叩——
书房门被敲响,两短一长的敲击节奏明显是手冢国光的风格。
忍足清芥一想到前一秒提离婚后一秒就要继续生活,有些钻牛角尖。她后仰在椅背,看着天花板分外想念双胞胎。
敲门声只有三下,外面便没了动静。但忍足清芥知道,那个人就站在门后。
看到门露出一条缝,手冢国光侧开了身。
先入目的是忍足清芥毛茸茸的发顶,然后是对方略显苍白的脸。
“吃午饭了,清芥。”他说。
“嗯,辛苦你了。”忍足清芥低头看脚尖,“晚餐我来做。”
手冢国光皱眉,想问什么时候他们之间要分的这么清楚,但还是忍住,“爸爸联系不上你,问我你是不是约了明天去医院体检。是去查头痛吗?我陪你一起去。”
“我爸爸找我了?!”忍足清芥一惊,“我手机放在卧室了。”她父亲忍足平真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出差,所以她格外珍惜与父亲通话和见面的机会。
“他说好久没有见你,月底会抽空回东京一趟。”手冢国光见她没有解释体检的事情,关心地追问,“明天回东京吗?去侑士那里?”
“只是普通的入职体检,去谦也那就可以了。我过会儿给爸爸发消息。”
忍足清芥抬眸,果然看到手冢国光露出茫然的神色。
“迹部说你刚离职不久——”
“我又找到新工作了。”忍足清芥与他对视,“我接下来会很忙,要不要在我入职前一起去区役所离婚?”
手冢国光闭了闭眼,差点没喘过气。
缓了几秒后,他微微前倾,在忍足清芥耳畔低声回应:“我不同意。”
他没有再看忍足清芥表情,率先转身下楼。
忍足清芥杵在原地,有些不解。
明明让自己陷入深渊的是他,说好回来最后没回来的也是他,为什么现在不肯放开手了呢。
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忍足清芥默不作声吃着白米饭,面前的小菜一口没动。
手冢国光心里再次涌上一股挫败感,他哑声道:“不要因为生气而为难自己的身体,清芥。”
这些明明都是她最爱吃的。
忍足清芥说:“我不是小孩子,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手冢国光对这样的她无可奈何。
他在球场上面临多么严峻的形势都不会丧失冷静,但唯有在清芥身上,一旦对方不配合,他只有束手无策。
“关于……”
只说出一个词,就被打断。
“你没有错。”
“你知道我指的哪件事?”手冢国光问。
“能说出来的无非只有那件事吧?”忍足清芥笑笑,“你没有错,是我那时候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吗?
忍足兄弟在某次喝多了之后曾说,清芥的性格只有他受得了。在一起生活后,对方的一些小脾气也逐渐显现,那时他只觉得可爱,可以对所有的一切照单全收。
但长时间的聚少离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忍足清芥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终于在某一次他休假结束爆发。
那一次他是真的觉得忍足清芥在无理取闹。所以争吵过后,他看着对方摔门而出的背影,第一次没有开口挽留。
后来,他每天都会自虐一般问自己,如果当时拦住清芥,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很困扰吧,明明训练和比赛很累了,还要担心我的情绪。”忍足清芥在桌下的手覆上了小腹,她已经尝过无理取闹的恶果了。
手冢国光一向挺拔的身躯隐隐有了颓废之势,他闭了眼,不敢去看忍足清芥的表情。
在那次争吵过后他们没有见过面,也没有机会像这样面对面坐在一起。如果偏偏要讲的话,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逃避。
“你只是生病了。”手冢国光紧抿着嘴角,哑声道。
所有人都知道忍足清芥生病了,只有她自己不觉得。
闻言,忍足清芥歪着头,轻笑:“征十郎压着我看了那么多医生,可没有一个说我生病。”
其实最先察觉不对劲的就是赤司征十郎,毕竟作为上司,他接触忍足清芥的时间最长。因为他自己本身曾有过心理问题,所以笃定忍足清芥需要就医,于是强制性让她休假并安排了心理医生。再好的医生也不能医治不愿配合的患者,拉扯了大半年后都没有定论,忍足清芥忍无可忍,提出了离职。
“手冢,你总是这样,觉得发生的所有事你都有责任,明明跟你没有关系啊。”忍足清芥长叹一声,“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成为你改写未来路上的绊脚石。”
“你不是。”手冢国光否认,“正因为有你,我才能找到更加想要的未来。”
“多么美的情话啊。”忍足清芥回味着,如果在以前听到,她会感到很幸福吧。因为这样的幸福,才可以忍过一个又一个无法相见的日子。
但是,爱人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解和失望让她意识到,没有人会一直毫无保留的爱着自己。
“我为了我的强求已经付出代价了,手冢。”这一瞬间忍足清芥突然感到轻松,尤其是看到手冢的痛苦以后。她恶趣味的想,如果手冢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肯定会再次露出厌烦的表情吧。
这样想着,她抬眼看向对方,内心夹杂着一股莫名的期待。
手冢国光也正在看她,或许说一直在看她。
可那是什么眼神?
难过?愧疚?还是——
爱吗?
他还爱我吗?
忍足清芥伸出手,隔空遮住了他的眼睛,“不要这样看我。”
“我才是那个胆小鬼。”
忍足清芥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话,她的手有些抖,但没有放下。
“从头到尾,最自私的是我才对。”
不,你不是。
忍足清芥在心中反驳。
“一想到你所经历的那些痛苦都因我而起,我就会害怕。我是多么愚蠢啊,我竟然会害怕见你。”
咦?
他哭了吗?
他也会哭吗?
忍足清芥偷偷将手放低一些,但只能看到冰冷的镜框。
“如果要赎罪,那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