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这是哥谭给你上的第一课。”詹姆斯说。那天早晨我吊着胳膊在料理台边切面包,詹姆斯坐在餐桌边看报纸,等着他干吧面包配煎鸡蛋的早餐。
我们谈论的是娜塔莉娅的葬礼。她死掉的第七天,也就是今天下葬。我没有被邀请参加葬礼,不需要再说明理由。詹姆斯也没有。他和娜塔莉娅父亲的合作关系宣告破裂,在他把枪口对准对方脑袋的时候。
“你有没有想过要给她报仇?”詹姆斯问。
“没有。”我说,“这没什么意义。”
什么是没有意义呢?那就是我本没必要为此负责。我也没有能力去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我失去了朋友,唯一的,仅此而已。哥谭从在这里居住的每个人身上收取东西,祂是一个不留情面的讨债鬼。厄运总会降临,你别无选择,祂总会成功——这便是哥谭的第一课,学会认清自己,认清命运。
我还没有弄清后者,但我已经尝过前者的苦头,大概不会再犯。也许这本质上是一种软弱和逃避。但学会它会让人好受很多。毕竟是哥谭人的必备技能。
詹姆斯抖了抖报纸。“很高兴我没有看到一个偷大人枪的弄臣。不管你是真情实感还是装的,至少你还不算愚蠢,”他说,“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它会让你丧命。”
我想我做的还算不错。我至今仍然没有感到深切的愤怒。或者悲伤。就像有人用保鲜膜把我的大脑包裹了起来再塞进冰箱里,一切都是雾蒙蒙的。
经历他人的死亡和学生时代的考试是一样的,在那段过程中你感到焦虑恐慌不安种种种种,它们太充沛了,以至于透支你后续的所有情感,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精力去多想,再烂再苦似乎也就那样了。
就那样了。哥谭从我身体里剜走了一些东西,类似于阑尾一样的小玩意。祂下刀时很痛,但丢失一条阑尾对人的身体机能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娜塔莉娅是我的阑尾。
有点好笑。我为自己的想法乐了一下,以至于翻面煎时锅铲不小心戳破了我的完美溏心蛋。金色的蛋液流出被烤干在锅底,就像一只眼睛在流泪。
我看着锅,把火调大,用锅铲搅碎了整只煎蛋。
“或许我说的是一份双面煎溏心蛋。”
“爱吃不吃。”
43.
脑震荡,骨折。我的“体育课程”,我更愿意称其为抗击打训练,终于在我的伤情下暂停了。
我们开始会在吃早饭的时候说两句话。比如早上吃什么,中午要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没什么营养的东西。
我们偶尔一并出门采购,可能是他终于意识到放孩子(不管有没有经过训练)在哥谭乱转的危险性实在太高,以及让病号包揽所有家务不是一个高效率选择。詹姆斯不喜欢出门。他会习惯性的买很多罐头速食。很难吃但很方便,每当我开始犯病又碰上饭点的时候他就把铁皮罐子撬开,倒出里面的糊糊,放到微波炉加热——偶尔会考虑营养均衡往里面再拍上两片生菜叶子。也许我被捡回来之前他一直都这么吃。
一次性买的东西往往能吃上一个月。我们的冰箱制冷效果并不好,蔬菜的比例在前半个月以后半个月差距大得可怕。但就算这样詹姆斯并不怎么带我出去吃。高热量垃圾食品不太适合需要维持身材矫健的雇佣兵,除非他已经退休,并且自愿发福。但很明显詹姆斯不愿意,他也不希望自己的接班人肚子上长出邪恶的肥肉。以及我们的日子并没有好到可以挥霍的地步。那天夜里的麦当劳纯属意外。
汽修的工作又全盘被他接手。这一次我连打下手都不用,只需要坐在一旁观摩学习和递工具。在我试图单手撬开油箱两侧小护板结果把车漆刮花之后。我们的生意不算红火,最近甚至是惨淡。这与某个丧女的俄罗斯人或许有些联系。
“没必要为这种事担心。”詹姆斯说,“饿不死。”说这话的时候他在抽烟。他和我各坐在一个车胎上,静静的看着太阳落下去。那天没有生意。但哥谭少见地出了太阳。
其实詹姆斯抽烟并不勤快。他的牙和我经常在街区看见的烟鬼不同,还是白的。他抽的是Doral,街口便利店零售价为2.9刀,绿标薄荷。连烟的牌子都换了。之前他抽云丝顿和万宝路,再不济也是Merit之类的。
但确实不用担心,生活不会因为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而改变。詹姆斯换了个更经济的牌子,但没过多久又换了回来。娜塔莉娅死了,我的痛苦也只持续了一瞬。
44.
生活很无趣。
我曾经很喜欢说话和交流,但在哥谭多嘴等于无事生非。我也喜欢小孩子。但犯罪巷的小孩子不欢迎我,他们不欢迎所有陌生人。我也对那些小骗子,小扒手,小/雏/妓喜欢不起来。
唯一一个正常可爱的小孩子死了。和她在一起很好打发时间,这就意味着一个人的时候更难熬。
詹姆斯依旧不会管我出门。他只在采购物资的时候和我一起去,合理怀疑他只是担心买的东西被打劫。其他时候他不会管。
那天白天我一个人出门,太无聊了于是心血来潮。步行到哥谭公墓 ,中途穿过犯罪巷,带着枪,所幸没有人拦我。
娜塔莉娅的墓碑上雕着玫瑰花。其实她更喜欢水仙和睡莲。我吊着胳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垂眼看着墓碑上的刻字。
[这里埋葬着娜塔莉娅.斯米尔诺娃,1990—2000]
没什么好说的,也没有眼泪可以流,或许我就没必要来。
走出墓园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卖花。一个拉丁裔推着小车,车上的铁桶里零散着康乃馨和白玫瑰。
有睡莲吗?我问老板,老板说没有。
那水仙呢?
或许是我问的问题太像来找茬的了,黑脸老板的眉毛竖了起来。我耸耸肩,抽了只玫瑰和勿忘我。从兜里掏出零零碎碎的硬币。走时还听见男人嘟囔的“花都不买一整束的穷小鬼”。
我回到墓园里,没人告诉我娜塔莉娅埋在哪里,刚来的时候我是一排一排的找的,这里埋的死人太多了。脑袋被砸之后,记性一直不太好使,所以我现在又得一排一排的找。
中途又一次看到韦恩夫妇的墓。那里摆着一束被扎的精美的白色玫瑰,花瓣上还滴着水珠。刚刚有这束花吗?我有些疑惑,然后抛之脑后。
我把花插在娜塔莉娅的墓碑旁边。
这回我真的走了。我和她说。
45.
伤口在下雨天往往会疼起来。这条规则对于年纪大的退役雇佣兵很适用,而不幸的是哥谭经常下雨。我很好奇詹姆斯为什么非得选这个地方养老,但我知道他不会告诉我。
我看着他打开第一个药瓶,第二个药瓶和第三个药瓶,每一个瓶子都是纯白的,没有标识。他又划开一板止疼片。就着咖啡把一整把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咽了下去。
我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上。一个很老很破,甚至冒出来弹簧和海绵垫的皮革沙发。我们在看老友记。训练暂停后这成为我们打发时间的新娱乐。
娜塔莉娅死后我和詹姆斯亲近了很多。至少不像原来一样是主人和家养小精灵。有时我会下意识喊他老爸。第一次听见他皱着眉毛,表情很奇怪,像吃了一只苍蝇。他说不要像一个没长大的小鸡仔一样。
他不承认是我爹。所以我还是喊他詹姆斯。我们的关系很怪。因为训练暂停了。我们跳出了长官和下士的框子,但又找不到一个新的位置把自己放进去,只能两个人面面相觑。
可能等我的手骨彻底好全,我们又会变回之前那个样子。我希望不会这样。我只有詹姆斯了,这听起来很可怜,但事实就是如此。娜塔莉娅死了,我得找到新的情感依靠。
我需要——家人。这是我的执念。和血缘没有关系,这很复杂,总之我的不安全感需要他们来弥补。原本娜塔莉娅扮演的妹妹,詹姆斯是爸爸。
只要还有一个人陪我玩扮家家酒就行。而跳出长官模式的詹姆斯怎样都比长官让我更有代入感一些。
“希望你不会药物成瘾。”我说。詹姆斯哼了一声。脑袋又开始疼。看来今天的雨影响到的不止有他一个人。
“你没把那一整板药都吃完吧?”我走过去拆了两片药片,去厨房接了杯冷水服下。
冰凉还泛着一点霉味的液体流进胃里。哥谭水污染很严重,几乎所有有条件的家里都会装净水器。不幸的是这台滤芯似乎老化了。
我把手撑在岛台上。厨房采用的是开放格局,可以直接看到客厅——我们的房子其实是个半毛坯。詹姆斯又坐回沙发上。整个客厅只有电视机的屏幕能作为光源。光照亮他的脸,明明灭灭。
希望这个詹姆斯老爸别变回去。我突然这么想。
46.
2000年的圣诞节我们没有过。我和詹姆斯都不习惯过这个。那天白天我们开车去医院拆了纱布。晚上坐在家里,吃着炸鸡(当做庆祝,可能是庆祝圣诞节,也有可能是庆祝拆纱布),看电视。晚间突然插播紧急新闻,说代号小丑的精神病罪犯在市区安装炸弹。死掉了很多庆祝圣诞夜的人。
“幸好我们没有乱花钱的习惯。”我说。
“这个城市完蛋了。”詹姆斯评价。
我的骨头彻底长好了。娜塔莉娅在我身上留下的最后痕迹也消失了。
2000年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