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坐在飞机上等待起飞的浅野学秀撑着脸,望向窗外。
他在临别前塞给妹妹一张纸条。
其实纸条本身和其文字都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其实浅野学秀在塞到妹妹手心之后就后悔了。他开始害怕浅野学唯,他这个一向聪明的过分的妹妹会想的太多而过于复杂到偏离其原本想要表达的意思。
心累地叹了口气,浅野学秀颓丧地瘫倒在头等舱里的豪华座椅上。坐在他后面的小叔叔以为他不喜欢冗长的飞机上的时间,安慰他“大半天之后就可以回家了”,同时向空乘小姐点了一杯酸奶。
浅野学秀接过酸奶向浅野淮太笑笑,“小叔叔,你是不是知道呢?”
“知道什么?”喝着现磨的黑咖啡,浅野淮太眨了眨金绿色的眼睛,疑惑。
不料喝下去第一口,浅野淮太就受不了的喊苦,浅野学秀便又急忙请空姐递过来三四包糖包。
这杯美式咖啡直到拌了四包糖喝下去才感觉好一点。
经历了这个突发事件,浅野学秀也没有对浅野淮太提问的心情。他沉默地转头,放弃了之前的问题,开始对着窗外的景色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浅野淮太在浅野学秀后面悄悄松了口气。
浅野学秀问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什么呢?能知道什么呢?会知道什么呢?
耳畔柔和的播音女声突然响起,几近吓了他一跳。烦躁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浅野淮太第一次后悔掺和到这件事情中。
难以言说的窒息感缠绕在他的心头。
他作为知情人之一确实知道浅野学唯的安排,但这样的认知也只限于浅野学唯选择透露给他的信息。也就是说,他在某方面其实和浅野学秀一样一无所知。
浅野学唯的绑架是出于完完全全的意外。浅野淮太甚至能肯定这也绝对出乎浅野学唯本人的意外,这导致她的计划出了纰漏,才会决定在一个完全不合适的时机与天上院元见面,甚至开始接触原本根本就不会接触到的人——特指那个威尔·格雷厄姆。
他看不透浅野学唯,无论是小时候的她还是现在的她,特别是她经历过这次绑架后变得更加难以接近。
哥哥和小侄女以一个相当默契的方式,在对方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达成了一个协议。
唔。浅野淮太捂嘴。想到这一点,难言的压抑感就从他的身上撒发出来。
真的是他太笨了吗?完完全全搞不懂。他陷入了沉默,像浅野学秀一样盯着窗外的景色看。
飞机缓缓上升。
浅野学秀感受到飞机起飞时的一阵颠簸,悄悄握紧了拳头。
不想回国。不想要和妹妹分开。不想要面对漠视一切的父亲。
唯真是一个大笨蛋。委屈感奔涌而来。一直被深压在心底的种种情绪都化为此时眼角尚未流下的泪水。
年仅六岁的孩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虽然表面上一直像是浅野学秀在依赖着浅野学唯,事实上,他比谁都清楚的知道,是浅野学唯离不开浅野学秀。
过于聪慧的妹妹需要浅野学秀帮她挑选衣服,挑选牙膏的口味,帮她一切她不能好好决定的问题。
她像信任着成熟的大人一样盲目信任着浅野学秀,只因为他是兄长。浅野学秀并不认为这样的信任会是一种额外的负担,哪怕浅野学唯将生活的重心都压在了他身上。
浅野学唯是需要自己的。这样的感觉已经超越并压倒了一切情绪。
浅野学秀不禁咬住下唇。该死,她到底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
小男孩感到自己开始气得发抖。他不得不用左手拍了拍自己的右手,像是浅野学唯在旁边安慰自己一样。
要冷静下来。非要冷静不可。
浅野学峯曾经教导过他们:“只有冷静的时候才可以理智的思考。”
呼吸满满平缓下来。
现在,他需要以理智的思维来认真思考,思考怎么让浅野学唯早点回国,思考怎么对抗默认一切的父亲。
十三个小时的跨国飞行经历并不好受,但回来的感觉并没有比去时的好上多少。
缺少浅野学唯的参与,小叔叔和侄子好像并没有共同话题了。两个人的心情都不怎么好。
感受到弥漫的沉默,浅野淮太努力地找话说:“我送你回家吧。”他牵过浅野学秀的手。
浅野学秀没有多大的反应,小声说:“不想回家。”
啊,现在哥哥还不在家。浅野淮太突然想起来了。
他也觉得将一个小孩子单独丢在家里不太好,就提议道:“那去我家吧。”得到浅野学秀的默认之后,就拦了一辆机场的出租车,向自己的公寓驶去。
浅野淮太在市中心买了一间公寓。价格不便宜,但有浅野学峯的资金支持和浅野学唯的理财建议,再加上自己做模特来的额外收入,能勉勉强强地支付首付,每个月也需要还上一部分月贷。
随意的将钥匙摔在门口柜子上摆的小篮子里,浅野淮太因为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而放松下来。他将带着的行李放下,堆在客厅里,招呼浅野学秀,“要是累的话,不如先去洗个澡?我去收拾客房。”
小孩子对于小叔叔可一向都没有客气过。看着他们长大的小叔叔就是他们犹如父亲一样的存在,是自己最信赖的家人。
浅野学秀点头,接过浅野淮太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衣服,去了浴室。
等到他出来的时候,浅野淮太已经打理好了客房。他近乎以一种哄的语气对小侄子说道:“来,好好睡一觉吧。”
他的语气轻柔,也像是在安慰自己,“睡一觉之后,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的。”
浅野学秀没有戳破小叔叔的幻想,爬上床,将被子拉过头。一阵深深的疲惫感化作滚滚浪潮,向他袭来,于是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浅野淮太沉默的叹口气。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等到浅野学秀熟睡之后将他的被子拉下来,免得小侄子睡到一半闷到自己。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去客厅收拾东西。
浅野学秀醒过来已经是下午将近三点。
睡得时间过长了,导致他的睡后体验并不好,只觉得脑袋像灌了水一样不清醒。
男孩晃了晃脑袋,摸下床,脚勾着不远处放置好的拖鞋。穿上拖鞋之后,他就前往亮着灯的客厅。
小叔叔坐在客厅里,看着默声的电视。
“其实你可以开声音的。”浅野学秀走到沙发跟前,坐在浅野淮太身边。
浅野淮太用遥控器将电视声音稍微调高了一点,嘻嘻索索的声音响起来,给清冷的客厅增添了几分人气。
电视上放的是去年的大河剧,由一向好评如潮的西条高人饰演年轻时张扬不可一世的织田信长。
他系着深色的发带,骑着马,少年意气风发。
“怎么会想起来看这个?”浅野淮太对于影视的偏好与浅野学唯相似,都喜欢不怎么热闹并且相对晦涩的歌剧和音乐剧。很明显,即使是大河剧也并不在他们的待播视频列表上。
浅野淮太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他一直从浅野学秀睡后看电视看到现在,尽管大部分时间是盯着地板发呆,“看这个题材比较新颖而已。”
浅野学秀并不相信这个理由,有关于织田信长的大河剧很多,毕竟他本人就是日本史上的一个传奇人物,时常被日本人民票选为历史人物人气榜第一。他的事迹无论是历史课还是历年来的各式影视作品中都被宣扬了无数次,题材早就被嚼烂了。
但他没有继续深究。
浅野学秀选择和浅野淮太一起懒洋洋地盯着电视,结果看了大概半个小时就趴在小叔叔怀里睡着了。
浅野淮太搂住小侄子,将电视调为静音,也倚着睡了起来,一直到下午将近六点。
浅野淮太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轻轻摇晃着怀里睡熟的小孩子,轻声唤醒他,“阿秀,该起了。”
浅野学峯之前在手机里说明自己下午大约六点时会回家一趟,小叔叔估摸着时间也快到了。
浅野学秀迷迷糊糊地被大人赶去洗漱。等到冰凉的毛巾盖到脸上,神经细胞被冷意猛地一刺激,小男孩才真正的醒过来。他僵硬的手捧着毛巾,慢慢做了一个深呼吸,又用毛巾洗了把脸。
他将毛巾整齐地挂到旁边低矮的小架子上,甩干手上残留的水渍,主动牵上小叔叔伸出来的左手。
接下来,就是现实里的战场了。
等到浅野淮太驱车来到浅野宅时,时间恰好是六点整。
房子在昏暗的暮色中洒出橘黄色的温暖光芒,浅野学秀好像被摄住一样,呆呆的不想下车。
浅野淮太放纵了小侄子的任性。
他们在开着暖气的车里等待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浅野学秀做足了心理准备。小大人率先下了车,走向房子。
浅野淮太跟在后面,看着小侄子敲门,哥哥开门,然后两个人生疏地问好。气氛尴尬到让浅野淮太直接想当场逃离,没有多想,他很没有骨气地抛下浅野学秀,搬好行李之后与浅野学峯说了一声就离开了。
“好了,看来只剩我们两个了。”浅野学峯微笑,开始收拾行李,堆在门口的玄关处。
浅野学秀在心里撇撇嘴,非常不想与这个最大的骗子说话。但是从小到大的教养阻止了他,只好别扭地干巴巴地回答道:“是的。”
浅野学峯揽住浅野学秀的肩,将他带进客厅,并按在主座旁边的位置上。
桌上摆出了晚餐,散发着氤氲的热气。
“你这是要干什么?”浅野学秀心中充斥着不知名的怒火。
这样的行为是庆祝的意思吗?还只是想粉饰太平?
浅野学峯了解儿子的想法,他不悦地摇头,“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轻拍了浅野学秀肩膀两下,“只是对你的安慰而已。”
“安慰?”浅野学秀嘲讽地笑出来,“我还需要什么安慰!”
他看起来气的快要把盘子都掀了。浅野学峯坐在主位上并不紧张,反而游刃有余地观察着自己的孩子。